站在客厅门口的小夜,被外婆那突然的怒斥声,震得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
“和酱,别这样,事情还没搞清楚前,你不要这么激动……”
眼见和子外婆的情绪像个炮仗般被点燃了,坐在榻榻米上的渡色禅师连忙放下手中的茶杯,劝阻住了她。
本欲再厉声斥责小夜的和叶外婆,在被渡色禅师劝阻之后,立马将到口的恶言咽了回去。只不过,一屁股坐回了榻榻米上的她,仍对小夜摆出了一副臭脸。
之后,渡色禅师转过头,望向神色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夜,缓缓道出了这近一年来发生的事情——
事情的源头,还得追溯至去年。
自打去年二月开始,便开始有人隔三差五地给身为清水寺住持的渡色禅师寄去匿名信件。
而那些信的内容,则非常千篇一律地,全都是在说,清水寺的秘宝,那柄在樱台镇禊祓神社内丢失的勾玉短剑,此时正在他的亲孙女小夜那里。
起初对于这些举报信件,渡色禅师他完全嗤之以鼻,认为这不过是某个无聊人士的恶作剧罢了。
然而,随着那些举报信件如雪片般一波接着一波、锲而不舍地寄到他的手中,渡色禅师心中那原本泰然的平静,渐渐被一丝丝挥之不去的疑虑击碎了。
他不由得暗暗思忖:若这仅仅是一场无聊的恶作剧,那背后之人究竟是何等的执念,肯花费如此巨大的精力,这般执着地一而再、再而三地给自己寄信?
最终,他抱着碰运气的心态,给身在樱台镇的孙女小夜打去了一个电话,想问问那些举报信里的内容,究竟是真是假。
然而出乎渡色禅师意料的是,小夜在与他的那次通话中,态度十分的含糊。对于那举报信的内容,她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支支吾吾地蹦出几句敷衍的话语。
而小夜的这种逃避般的反应,让渡色禅师的内心开始慢慢觉得那些匿名信里写的内容,可能所言非虚。
在之后的日子里,渡色禅师虽表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但暗地里却已开始筹备,打算独自前往樱台镇去查明事情的真相。
只是遗憾的是,清水寺的日常事务实在太过繁忙——信众参拜、寺庙修缮、僧侣修行安排,一件接一件地堆在身为主持的渡色禅师的案头,让他根本抽不出时间。
也是直到今年新年刚过,他才艰难地腾出了一点时间,赶来了樱台镇,向小夜打听起那柄勾玉短剑的下落。
渡色禅师的这一席话刚一结束,小夜的外婆和子便立刻厉声命令小夜马上交出那柄勾玉短剑:“听到了吗?赶快把那什么短剑,立刻还给你外公!”
而面对渡色禅师那恳切的目光,以及和子外婆那咄咄逼人的态度,小夜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那柄重要的勾玉短剑,此刻其实正被小夜藏在铃木家老宅的壁橱深处。
但现在的她,却无法将短剑立刻交出。
因为那柄拥有神秘力量的勾玉短剑,正是她在面对那只可怕的金瞳黑猫时,唯一能与之一战的王牌。
而由于担心眼前对她逼问的这两位年岁已高的老人家,会被拉进与金瞳黑猫相关的危险事件中,小夜也无法在此时告诉他们之前发生在她周围、围绕着那只金瞳黑猫的种种可怕之事。
“我……那个……”此时的小夜张着嘴,想要编个借口摆脱此时这尴尬的处境,但在搜肠刮肚之下,她一时间也想不出啥能将眼前之事糊弄过去的方法。
————
也就在这小夜感到头疼不已的当口,铃木家老宅的玄关处,忽然传来了响动。
小枫那清脆而响亮的声音,突然从门厅那边传来:“咦,妈妈,咱们家里好像来客人了!”
紧接着,伴随着一阵那刻意踩出的“嗒嗒”脚步声,小枫与母亲美和子一同出现在了客厅。
刚进了家门的美和子,此时还穿着出门时的深灰色大衣,衣襟上沾着几缕傍晚的寒气,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发丝略显凌乱,脸上带着一丝刚从外面回来的疲惫。
小枫则蹦蹦跳跳地站在美和子的身前,用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小脸,好奇地往客厅里张望着。
当美和子在看到客厅里渡色禅师的身影时,先是微微一愣,但随即摆出了客气的表情对他问道:“您好,请问您是……?”
而还没等渡色禅师开口应答,小夜的外婆和子焦急地抢先为女儿美和子介绍起来:“啊,美和子,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清水寺的渡色禅师。你们俩在小枫去禊祓神社过七五三节的时候,不是见过一面吗?”
此时和子外婆的语气非常的急切,仿佛是在催着美和子一般。
而美和子的表情则瞬间就变了。
她已经明白眼前老者的身份了。
——关于母亲和子年轻时那段不为人知的秘事,以及自己身世背后的真相,美和子早已从女儿小夜的口中得知了。
而与其母亲和子的态度不同,美和子对这位血缘上的生父,并无多少好感。
在美和子的心底里,有着一道无法逾越的界线——她认为,自己若与眼前这位生父渡色禅师走得太近,便仿佛背叛了那个在铃木家老宅中将她养大、与她相依十几年的父亲。
因此,她此刻面对眼前的老者,只有冷淡。
美和子随后面无表情地对眼前的渡色禅师开口道:“……请问,禅师您今天来到我的家中,究竟有什么事?”
而与美和子的冷淡截然不同,渡色禅师在见到了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女儿后,则显得颇为激动。
“哦,你就是美和子吧!”,眼睛微微发亮的他,在脸上浮起一抹难以掩饰的欣喜,“我早就想来见你一面了,只是一直抽不出时间……”
渡色禅师此时伸出手来,似乎想握住美和子的手。
但美和子却没如她的愿,选择了微微地侧过身,轻巧地避开了对方。
渡色禅师的双手,就这样僵在半空,就像两只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归途的候鸟一般。
微微一怔的他,有些尴尬地将自己那伸到一半的手收了回去。
眼前的这一幕,就如同一面镜子,将两人的距离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了空气里。
客厅里的时间一时间仿佛凝固住了。
和子外婆端坐在榻榻米上,嘴唇几度开合,似有千言万语在喉咙口打转……但最后,她还是将那些话还是被咽了回去,只留下一片沉甸甸的寂静。
而也就在这客厅内的气氛,变得有些难熬了之时,一旁的小枫突然大声对美和子喊道:“妈妈,妈妈,我饿了——!”
那声又脆又亮的喊声,就像一把流动的剪刀,干脆利落地剪开了客厅里紧绷的空气。
一旁本就心情不佳的和子外婆,见到小枫突然插嘴,打断了这对亲生父女间难得的重逢后,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她没好气地对小枫吼道:“你这丫头,就知道吃!没看见大人在说话吗?去,赶紧给客人再倒杯水去!”
而就在被和子外婆训斥了的小枫,撅了撅嘴,转身要去为他倒水之时,渡色禅师赶忙摆手制止了她:“不必了,不必了,和子你方才给我倒的茶,我还没喝完呢。”
渡色禅师随后转过头来,目光慈祥地落在小枫身上,对她柔声地说道:“你这招人喜欢的小家伙,就是小枫吧?瞧你这眉眼,活脱脱和你妈妈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呢!”
渡色禅师一边夸奖着小枫,一边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头。
但小枫却对这位有些自来熟的老人,显得有些警惕。
她敏捷地往后一退,躲到了母亲美和子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向眼前的老者问道:“……老爷爷,您来我们家,有什么事吗?”
面对小枫那不安的质问,渡色禅师在瞥了小夜一眼后,不紧不慢地回答道:“……我,我是你和子外婆的……“亲人”。今日刚好路过你们家附近,就顺便进来看看你们罢了。”
渡色禅师似乎并不准备当着女儿的面,说出自己此行的目的。
但心直嘴快的和子外婆,则在一旁直接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是咱们家的小夜,拿了人家清水寺的东西,害得你父亲特地找上门来了!”
“咦?!”美和子闻言,顿时大吃一惊。
她随即赶忙向小夜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面对母亲美和子也加入了“战局”的这件事,小夜忍不住在心底叫苦不迭起来。
她感慨道,这简直就是前有狼,后有虎——一边是咄咄逼人的外婆,一边是焦急质问她的母亲,还有那位看似慈祥实则步步紧逼的老禅师。
在这三面包夹之下,她根本无处可逃。
“那个……我……”她支支吾吾地想要编个借口,将这件事糊弄过去。
但此时的她,脑海里完是一片空白,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来。
————
当晚,铃木家的晚餐异常丰盛。
和子外婆几乎是把家里所有好东西一口气全端了出来,炖菜、煮物、烤鱼、年糕汤……各种菜肴摆满了整张餐桌。
但小夜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因为在这晚饭期间间,外婆和子、母亲美和子,以及渡色禅师三人,不约而同地对小夜逼问起那柄勾玉短剑的去向。
“小夜,那东西是人家寺庙的宝贝,你赶紧还给人家!”晚饭期间,和子外婆不停地用严厉的语气要求小夜交出那柄勾玉短剑。
“小夜……你不会真的拿了人家的东西吧?如果你是拿了就该赶快还给人家渡色禅师。”母亲美和子也在晚餐时,不停地旁敲侧击小夜,让她交出那柄勾玉短剑。
“小夜,你应该明白,那柄短剑对我们清水寺来说意义重大。它不仅是一件珍贵的宝物,更关系着一些人的命运……”渡色禅修则在一旁用斟酌的言语,向小夜痛陈起利害来。
而面对眼前这三人这在餐桌上对自己的“围攻”,小夜并没有进行进行正面反击,而是选择了笼城战术——她在吃晚餐期间,全程一言不发,只是把头埋的很低,一个劲儿地扒拉着碗里的饭。
眼见小夜摆出了这副拒不配合的态度,最终,渡色禅师、和子、美和子三人决定今晚暂且不再对她进行逼问,而是选择留给她一晚上的时间,让她好好考虑考虑。
“明天早上,你必须给我们一个答复。”和子外婆用手指笃笃地敲着餐桌,语气中没有半分商量余地,“到时候,别以为能像现在这样不开口就能蒙混过关!”
和子外婆这掷地有声有声的宣告,环绕在铃木家老宅的餐厅里,宛如最后的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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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众人吃完晚饭之后,窗外夜色早已深沉了。
和子外婆刻意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后,幽幽地向渡色禅师提议道:“……天色已经不早了,阿弘,你今晚就在这里住下吧,我现在就去给你收拾一间客房。”
听和子外婆的那副口吻,她似乎是早就有了留渡色禅师在家中住宿的打算。
但她的女儿美和子,则在此时不露声色地提出了反对。
“妈。”美和子此时的声音很轻,但态度却异常地坚决,“家里的客房还没收拾,被褥也不够。而且老宅的暖气不太好,渡色禅师岁数这么大,住在这里怕是会着凉。”
而和子外婆听完女儿那番看似合情合理、实则全是借口的说辞后,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眉头紧皱的她,就连眼角的鱼尾纹都挤成了一团:“美和子,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他可是你的……”
“好了好了,不必麻烦了,不必麻烦了,我早就订好了酒店了。”
眼见和子与美和子就要因自己争执起来,渡色禅师识趣地整了整衣襟,做出告辞的样子,转身朝铃木家老宅的大门走去。
和子外婆本想伸出手来,拉住渡色禅师的袖子,将其挽留下来,但美和子却抢先一步来到了渡色禅师的身后,将他礼貌地送至了玄关。
铃木家老宅的走廊里,很是安静,只有几声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墙上那盏旧式壁灯晕出昏黄的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又缓缓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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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离开铃木家老宅之前,渡色禅师在玄关处停下了脚步。
他压低了声音,对着默默跟在他身后、为他送行的小夜说道:“……小夜,你应该也知道,那柄短剑,或许是那几个至今仍躲在清水寺中、莫名变成了女性的你的表兄弟们,能够回归正常生活的唯一希望……所以,我希望你……”
此时,渡色禅师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眸中,流露了出深沉的悲伤。
小夜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想起了那几位从男人变成了女人、莫名沦为“黑户”、被迫隐居在清水寺里扮作巫女的表亲们。
她们的人生,和她一样,都被那只黑瞳黑猫彻底的改变了。
之后,渡色禅师没有再继续对小夜说什么。他转过身,缓步走进了樱台镇的夜色中。
月光洒在他微驼的背上,将那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小夜站在铃木家老宅的门口,望着自己爷爷那渐行渐远的苍老背影,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述的纠结。
与此同时,其母亲美和子立在玄关走廊的暗处,目送着血缘上的父亲一步步离开铃木家老宅的苍老背影,也在心中同样涌起一阵难以言述的纠结。
而就在母女二人各自陷入各自的纠结时,距离铃木家老宅不远的阴影里,一个漆黑的身影正死死盯着缓步走入樱台镇夜色的渡色禅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