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将目光投向了新干线的窗外。
此时新干线窗外的景致,正飞速地流变——田野化为城镇,城镇长成高楼,高楼又隐入那片灰蒙蒙的、独属于东京的天际线。
在这新年刚过数日、能登半岛的空气中还氤氲着节日余韵的日子里,小夜没能够待在家中,悠闲地度过这新年的假期,而是被迫与一群温泉学院的女生们,登上了开往东京的新干线列车。
而她们此行的目的,正是以拉拉队队员的身份,为温泉学院内那支难得地打入了全国大赛的男子羽毛球部,加油助威。
尽管提议并组织这场女子啦啦队秀的那位严厉教务主任波多野老师,早已神秘失踪许久,但接替她职责的那些温泉学院老师们,似乎并不打算改变她消失前定下的计划。
于是,温泉学院女子拉拉队的队员们,仍被迫穿上那套“清凉”的行头——亮黄色无袖短上衣配粉色超短裙,在全国大赛的赛场上为男子羽毛球部呐喊助威。
……话说在波多野老师突然神秘消失之初,温泉学院里确实对她突然消失的这件事议论纷纷。
有人说她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有人说她被坏男人骗了、跟人私奔了,还有人说她出了车祸,被大卡车撞了……
可随着日子一长,大家逐渐对此事不再关注之后,这些传言也就都逐渐地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而当小夜在全国大赛的更衣室里,换上了那套拉拉队服时,羞耻感依旧如潮水般涌来。
她下意识地往下拽了拽那条短得过分的裙摆,可惜无论怎么拉,超短裙的下摆依然只能堪堪遮住大腿根部,只要身体稍一动弹,里面的安全裤便会露了出来。
她又拉了拉上衣的下沿,试图遮掩更多的腰腹,可那件衣服短得近乎吝啬,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
同时,这套拉拉队服的领口也开得很低,低到她不得不将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才勉强遮住那片暴露在微凉空气里的肌肤。
至于她周围的温泉学院女生们,此刻也全都沉默地换着衣服。偶尔有人小声抱怨一句“这裙子也太短了”,但其立刻就会被旁边的人一个眼神制止——因为此时此刻,她们的抱怨除了会打击大家的士气外,一点用都没有。
温泉学院的老师们,从一开始就对她们把话说得明明白白:这是“学校的安排”,是“为校争光的机会”,是“每个被选中的女生都应该感到荣幸的事”,若有谁拒绝参加,或是出了什么乱子,后果自负。
……尽管如此参与这次拉拉队活动的女生中,没有一个感到了荣幸,但在她们当中也没人敢公开反驳老师们的话语。
拉拉队的女生们只是沉默地套上那身衣服,沉默地系好鞋带,沉默地走出更衣室。然后在踏出门槛的那一刻,齐刷刷地换上那副训练了无数遍的、格式化的笑容。
当这群身着清凉拉拉队服的女生们在全国大赛羽毛球比赛的现场一一亮相之后,全国大赛现场果然如温泉学院老师们所计划的那样,被引爆了。
……只不过,与教师们的想象截然不同的是,她们所引爆的,既不是掌声,也不是喝彩,而是从观众席上涌来的、铺天盖地的恶评之声。
“这学校的拉拉队服是怎么回事?”
“都什么年代了,还让女高中生穿成这样?”
“七尾市温泉学院?怎么偏远地区的学校就喜欢搞这些名堂?”
观众席上那骚动的声音,就像无数只蜜蜂般,嗡嗡地钻进了小夜的耳朵里。
站在队伍中,手里举着花球,脸上挂着那格式化的笑容的小夜,在机械地挥舞着手中花球的途中,能清晰地察觉到在远处的观众席上,有人正在朝她们吹口哨,有人正对着她们露出讪笑,还有人举起手机,镜头直直地锁定了她们的样貌。
而随着温泉学院女子拉拉队在全国大赛上的“清凉”照片,在登上了相关体育杂志后,这次着装事件所引发的风波也变得愈演愈烈了。
对温泉学院的各种指责与嘲讽的抗议信,如潮水般涌向了全国大赛的组委会。
“这所温泉学校到底怎么管理学生的?”
“你们举办全国大赛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比赛时,出现了这种东西,真是丢人现眼。”
……而面对社会各界对温泉学院的教育理念,进行的强烈批判与严重质疑,温泉学院的校领导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低头妥协。
他们在当着众多记者的面公开道了歉之后,就让小夜这些拉拉队成员们,换上了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宽大运动服。
……至此,小夜她们才终于彻底告别了那套令人羞耻的拉拉队服。
至于被这场女子拉拉队风波彻底抢了风头的原主角——那些代表温泉学院出战羽毛球男子团体赛的选手们,则在部长犬股大志的带领下,像一匹横空出世的黑马,一路披荆斩棘,愣是闯进了决赛。
小夜她在比赛看台上亲眼望见,那些平日里在体育馆里训练时嬉笑打闹、没个正形的羽毛球部的男生们,此时站到了全国大赛的赛场之后,全都仿佛像换了一个人一般。
赛场上的他们,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动作干净而利落,每一次的救球也全都拼到了极限。
至于男子羽毛球部部长犬股大志,其更是宛如队伍中的那根定海神针。他眼神沉稳宁静,不急不躁,无论是击球还是回球,皆落点精准、分寸得当。
……只可惜,虽然温泉学院的男选手们,在全国大赛男子羽毛球决赛中已倾尽全力,但最终还是由于实力不济,惜败于上届冠军,屈居亚军。
这是一场没有捷径、纯粹由汗水与泪水浇灌的战斗。胜负昭然,无可辩驳,亦无可推诿。
在比赛结束之后,坐在看台上的小夜,看到身为部长的犬股大志站在球场边,不住地安慰着失落沮丧的队友。
他一个一个地走过去,拍拍这个人的肩膀,揉揉那个人的头发,用沙哑却竭力维稳的声音说:“没关系,我们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
而被他在此刻支撑着的羽毛球部的部员们,则纷纷向他露出了释怀的笑容。
重新振作起来的男生们,纷纷用力地朝着他们的部长点头回应道:“明年,我们一定会赢!”
————
待温泉学院男子羽毛球部的决赛结束之后,小夜她们拉拉队的女生们便与羽毛球部的男生们一起,坐上了返回能登半岛的新干线。
新干线的车厢里,由于暖气开得很足的缘故,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小夜靠在窗边,用指节在玻璃上画了一道线后,透过那窄窄的缝隙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被薄雪覆盖的田野。
而离小夜不远的新干线车厢里,温泉学院羽毛球部的男生们正闹成一团。
他们嘻嘻哈哈地说着“能进决赛已经很赚了”“明年冠军肯定是我们的”“回去好好搓一顿”,言语间云淡风轻,仿佛那场决赛的落败只是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不过,据那位与羽毛球部全体男生关系都很好的鹿野雏子学姐在一旁悄悄对小夜透露的,这群羽毛球部的男生们。在输了决赛之后,全都躲在休息室里,哭了个稀里哗啦。
“……在这帮男生里,属大志他哭得最厉害了。”雏子学姐眼圈微微泛红地说道,“等其他男生都走了以后,大志他还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休息室里,难过地待了好久……”
小夜坐在新干线的窗边,默默听完了雏子学姐的讲述后,将目光落在了车厢里那些强颜欢笑的羽毛球部男生们身上。
不知为何,此时的她,内心莫名地有些空落落的。
她想起了自己的那个全国冠军,想起那些因为“外力”而轻易赢下的那些女子篮球的比赛。
虽然小夜她之前也算是一名标准的运动少女,但直到这时,其才真正体会到竞技体育的残酷。
————
不久之后,新干线到站了。
下了列车的小夜,在听说带队老师可以报销打车费后,便二话不说就豪爽地打了辆出租车,直奔她所住的樱台镇而去。
出租车在冬日的暮色中行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小镇,从小镇变成那条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通往樱台镇的路。
回到樱台镇的小夜,刚走进铃木家老宅的玄关,就非常突兀地在门厅处看到了一双陌生的皮鞋。
那是一双深棕色男鞋,鞋面擦得锃亮,几乎能照出人影。皮鞋的皮质看起来极好,第一眼就给人不是便宜货的感觉。
小夜感到十分惊讶。
因为自打小夜与母亲美和子住进这栋铃木家老宅以来,她们这个全是女眷的铃木家中,就极少出现过男人的身影。
小夜的外婆和子从不与其他男性往来,其母亲美和子的朋友也多是女性。就连小夜她自己,除了翔太以外,也再没有邀请过其他男生进过这间屋子。
她开始在心中暗自思忖道:难道说,家里来男客人了?
见此情形,小夜也没向屋内喊一声“我回来了”,便换好室内拖鞋,便径直向自家深处走去。
此时铃木家的老宅中,弥漫着一股莫名好闻的草香。
她刚走到客厅门口,便听见客厅里传来一个她有些熟悉的、苍老而浑厚的男声:
“……这茶叶啊,是我在清水寺后院的一棵老茶树上采的。那棵茶树特别怪,只有冬天才长叶子。我知道和酱你喜欢喝茶,所以特意给你带了点来。”
随后,另一个女声也响了起来:
“……阿弘,你从那么远过来,一定累了吧……今晚就在这里住下吧……”
是小夜的外婆和子。
和子外婆的此时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也软了许多,还带着些小夜从未听过的温柔。
“……那怎么好意思,和酱……”
“……你这人,我都这个岁数了,你怎么还叫我和酱……”
“……不管过了多久,你在我的心中,永远都是那个和酱……”
…………
小夜站在客厅门口,将这段对话全都听到了耳中。
随后她蹑手蹑脚地探头,往自家客厅里一瞥——
只见榻榻米上,端坐着一位身穿深灰色西服的老人。
只见那位老人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如同一棵扎根于古寺数百年的老松一般。他光亮的头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块被岁月细细打磨过的玉石。其浓密的眉毛末端垂下几缕长长的白眉,柔顺地垂落在眼角两侧,宛如两把精致的小刷子。至于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深如刀刻,仿佛每一道沟壑里都藏着一则关于时光的故事。
此人,正是小夜那疑似的真外公——渡色禅师。
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小夜的感到非常吃惊。
她不明白,这位本应远在千里之外、身在京都清水寺的德高望重的禅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里。
而站在他身旁、正殷勤地为他端茶倒水的外婆和子,无意间扭头瞥见了小夜回家了之后,立刻就摆出了一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愤怒表情——
“小夜!你这丫头,怎么把人家清水寺的宝贝给拿跑了?!”
和子外婆的这声吼叫,震得整座铃木家老宅都颤抖起来,就连廊下悬挂的风铃也被吓得叮当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