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八日,距离七尾市温泉学院的学园祭,只剩下最后两天了。
清晨的天空灰蒙蒙的,就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抹布,湿漉漉地铺在温泉学院教学楼的周围。几盏尚未熄灭的路灯,在教学楼外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为这清冷的早晨添了几分倦意。
此时的温泉学院的校园里静得出奇,静到能听见远处偶尔掠过的汽车引擎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空气里拖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回响。
二年C班的教室里,藤原步美手中握着一把剪刀,独自伫立其中。
此时的她,脸上不见一丝情绪的痕迹,那双在樱台小学时曾活灵活现的眼睛,如今只剩下黯淡与冰冷,宛如两汪被冰封的死水。
步美的目光缓缓扫过教室后方那一字排开、整齐悬挂在衣架上的件件服饰。
它们静静地立在那儿,在昏暗的光线中,宛如一群沉睡的蝴蝶,只等学园祭开幕的那一天,便展开双翅,在舞台上翩然起舞。
这每一件的舞台服,都浸透着班上同学们的心血与期待。
步美的手指下意识地暗暗用力起来,那剪刀的金属手柄,瞬间在她掌心挤压出细微的吱呀声。
此刻的步美,早已下定决心——她要将这些由班上的同学们倾尽心血制成的精美舞台剧,全都统统剪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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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场如同没有硝烟战争的情人节巧克力丢失风波中,步美由于站对了边,坚决与班上的女生们站在同一战线,因此她很快就融入了班上女生们的小团体,成为了其中的活跃人物。
而且,在班上的女生间隐藏了自己的本性,表现得八面玲珑的她,还巧妙地推举了在那次事件中反应最为激烈的黑川崎子,成为了班上女生团体的头头。
至于步美为何要推举黑川崎子来当班上女生团体的头头,原因其实非常简单——因为在与黑川崎子的相处中,她发这个女生,不但情绪的起伏极大,还出奇地没脑子。
步美只需瞅准时机,轻描淡写地对黑川崎子抛出几句不痛不痒的赞美——比如“黑川同学好厉害”“说得太对了”“这种事只有你才做得到”——那个黑川崎子便会得意之情藏都藏不住地把尾巴翘上天,然后老老实实地顺着她指的路前行。
步美操控起这个家伙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既然这个黑川崎子如此听话又好用,步美她索性选择自己躲在幕后,把黑川推到台前当“门面”。这样一来,就算将来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背锅挨骂的也是黑川,而自己则可以永远安安稳稳地站在安全地带,静静地看戏。
此后,步美倚仗着在女生小团体中稳如磐石的地位,开始悄然对小夜进行了一场“围猎”。
她瞅准每一个时机,以看似漫不经心的闲聊为引,将成见与疏远的种子一粒粒埋进众人心底。
而她的那些挑拨的话语,对于班上那些,平日里就对于小夜心生嫉妒的女生,特别的管用。
于是,在步美的精心算计下,小夜就被二年C班的女生们,心照不宣地排挤,最终彻底沦为了班级里一个可有可无的透明人。
……按理说,步美已经赢下了她想要的一切了——她在班级里女生小团体中站稳了脚跟,也将碍眼的铃木夜彻底“放逐”了。
……但,她并不快乐。
每当她在教室里看到铃木夜与海梦两人亲密无间、形影不离的样子,其内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是我,明明都是我,先来的。
一起上学,是我先的。
一起吃午饭,是我先的。
一起逛街,一起聊心事,一起笑闹……所有的一切,明明都是我率先站在她身边的。
可为什么……
为什么海梦看小夜夜的眼神,比看我的还要温柔?
为什么她和铃木夜在一起时,笑得比和我在一起时还要灿烂、还要开心?
为什么?
明明是我先的啊。
因此,心生嫉恨的步美,为了一泄心头之恨,就仗着自己那在班上女生中的号召力,不仅将小夜的名字从班内舞台剧的角色名单上划掉,还在背后使坏,硬生生把她塞进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学校女子拉拉队,令小夜不得不穿上那身令人羞耻的拉拉队服,站在体育馆里,被教务主任波多野老师给训得狼狈不已。
一想到小夜穿着那身不成体统的拉拉队服,站在体育馆里被波多野老师当众训斥的模样,那躲在背后搞鬼的步美,其嘴角便忍不住微微上扬起来。
但……令步美万万没想的是,她的这个存心恶心铃木夜的计划,非但阴差阳错地未能奏效,自己反而还被铃木夜那轻飘飘的一句“我有个主意……把两个故事合在一起,不就行了?”给反杀,被迫接下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把《罗密欧与朱丽叶》和《白雪公主》两个舞台剧的剧本,合并成一个。
随着学园祭舞台剧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步美心中那对小夜与黑川崎子的怨念,翻涌的越发的浓烈。
只因小夜那句轻飘飘的话,身为班内学园祭筹备委员会的委员长黑川崎子,居然真的离谱地想要把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剧本,硬生生地揉成一个。
而了排挤小夜,自告奋勇地成为了班上舞台剧编剧的步美,立马就成了那个负责“合体”两个剧本的倒霉蛋。
深夜,步美机械地坐在自己的书桌前,任由台灯那团昏黄的光将自己与外界隔绝。
光晕之下,一叠稿纸铺展得整整齐齐,却刺眼地空无一字。她盯着那片苍白,仿佛盯着自己无处落笔的明天。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她咬着笔帽,指甲在纸面划出一道道浅痕。
稿纸的碎片堆满了桌角,垃圾桶早已塞不下,散落一地,像是她此刻七零八落的灵感。
“凭什么……凭什么偏偏是我要受这种罪……”
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一股不甘心到极点的涩意。
此时她的脑海里,铃木夜那张计谋得逞后若无其事的脸、海梦看向铃木夜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有黑川拍着她的肩膀兴奋地说“步美酱你一定可以的”时的样子,全都一幕一幕地,像烧红的烙铁般,接连不断地碾过她的神经。
步美的胃里一时间翻涌起一股酸涩的液体,烧得她嗓子眼发疼,连呼吸都变得灼热。
几夜没合眼,枯坐在桌前,脑子里却像塞了一团湿透的藤原步美,在无从动笔与滔天怒火的夹击下,其心里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她索性把笔一摔。
既然自己写不出来——那就不写了。
既然她不好过——
那谁都别想好过!!
深夜,步美下定了决心,决定要再铤而走险一次了。
她先是对二年C班那些即将参演舞台剧的同学们信誓旦旦地保证,班内舞台剧的剧本,一定能在演出前写好——尽管那份本该由她动手改编的剧本,实际上其连一个字都还没动过。
然后,就在班内的舞台剧,这即将正式上演的节骨眼上,她又起了个大早,偷偷潜入学校,再一次撬开自己班级的门,准备将那些演出用的服饰尽数破坏,好让这出舞台剧彻底泡汤。
……当然,步美不会忘记,在破坏班级的舞台服装之后,还要故意留下指向铃木夜的证据,好让这口黑锅稳稳当当地扣在她头上。
至于诬陷的理由嘛——就说铃木夜自觉天生丽质,却因没被班上选上舞台剧角色而怀恨在心,于是心眼狭小的她便趁机跑来报复大家。
反正班上的女生们本来就对铃木夜颇有偏见,自己只要在一旁煽风点火,她们一定会群起而攻之,把矛头齐齐对准铃木夜。
……其实,经过上次那场心惊胆颤、差点被人当场逮住的情人节巧克力事件之后,被吓了个半死的步美,曾发誓再也不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做这种危险的事了。
但此刻,自觉已被逼上绝路的她,早已将那些事统统抛诸脑后。
————
藤原步美伫立于此刻昏暗的二年c班教室中央,手中那柄剪刀泛着明晃晃的冷光。
她缓缓地环顾起四周。
这间她无比熟悉的教室,如今堆满了即将登台的道具。
层层叠叠的服饰与杂物,在晨光未至的阴影中,宛如一座沉默的祭坛。
步美思索着,该先从哪一件下手。
……其实,她此时的这种思考,根本毫无意义。
因为其早已定好计划,要将教室内所有的道具悉数毁去。
因此,她此时先剪破坏一个,后破坏哪一个,根本毫无区别。
可步美她还是地站在讲台上,就像是在挑选猎物般,也像是在进行什么宗教仪式一般,目光不由自主地从一件件舞台剧的道具上,缓缓扫过。
最终,步美决定先从黑川崎子订的那顶名贵假发下手——谁让她正是害自己如此狼狈不堪的罪魁祸首之一。
此时,黑川崎子的那顶金色假发,正静卧在道具组的收纳箱中,被一只透明的塑料袋包裹着。那金色的假发发丝,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黑川崎子特意将金色假发放在收纳箱的最上面、最显眼的位置,仿佛是要向全班的同学们炫耀它的昂贵与美丽一般。
步美还记得黑川第一次戴上那顶假发时的样子。
那时黑川站在教室中央,穿着一身文艺复兴风格的男装,戴着那顶金色的假发,脸上的妆比平时浓了好几倍。
她转了一圈,让自己的衣摆微微扬起后,便像个等待夸奖的小孩般,带着期待与紧张,对周围的女生们问道:“怎么样?我像不像罗密欧?”
而她周围的女生们,也包括海梦,全都立刻鼓起掌来,夸赞起黑川崎子,说她“好漂亮”、“好像王子”了。
步美站在人群的后方,望着黑川那副得意的模样,脸上堆着笑,也随声附和着身旁女生们的夸赞。但在她心底的深处,却止不住对这个黑川崎子一阵阵地泛着恶心。
步美在选好了首先要下手目标后,走到了收纳箱前,将那顶金色假发从塑料袋里取了出来。
假发那金色的发丝在她指间滑过,柔软而顺滑,就仿佛有生命一般。
她把金色假发举到眼前,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剪刀。
金属刀刃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冽的银光。
步美深吸一口气。
空气很冷,冷得她鼻腔发疼。
但她没有犹豫。
“咔嚓。”一声,剪刀的刀刃合拢,金色的发丝应声而断。
几缕金发从她指间滑落,轻飘飘地坠在地上,像一片片枯萎的花瓣。它们落在地板上时,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仿佛一声叹息。
“咔嚓。”
又是一刀。
更多的金发落在地上。它们不再是一缕一缕,而是一团一团地纠缠在一起,如同死去的蛇。
“咔嚓。咔嚓。咔嚓。”
一刀接着一刀,一刀快过一刀。她的动作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用力,仿佛要将所有愤怒、所有嫉妒、所有不甘,全都倾注在这把剪刀上。她的手在发抖,剪刀的刀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像是某种癫狂的舞蹈。
假发在她手里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短,最终变成一团被剪得稀烂的、乱七八糟的金色丝线。
那些曾经闪亮的发丝此刻散落一地。有的落在她的鞋面上,有的粘在她的校服裙摆上,但大部分都飘到了教室的地板上,像一场金色而短暂的雪,肮脏而寂静。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用力过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剪刀的握柄上沾了她掌心的汗,滑腻腻的,让她有些不舒服。
但她并没有松手。
一通乱剪之后,步美停了下来,喘着气,看着自己手里的杰作。
黑川崎子的那顶名贵的金色假发,此刻已经面目全非。
它不再闪亮,不再美丽,不再令人嫉妒。
现在的它只是一堆被剪碎的、毫无价值的垃圾。
而那些散落在教室地板上的金色发丝,此刻仿佛一片片枯萎的花瓣……不,比花瓣更惨。
花瓣枯萎了,至少还能被风吹走,至少还有曾经的美丽可以追忆。而这些发丝,这些被剪得稀烂的、乱糟糟的、毫无生气的金色丝线,像一具被肢解了的尸体,散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步美看着它们,喘息渐渐平息。
她站在一地碎发中间,手里握着剪刀,宛如一个刚刚完成献祭的祭司。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落在那双亮得骇人的眼睛里。
这些断掉的、散落在灰色的地板上的金色发丝,让步美的心里涌起了一阵快意。
那阵快意像电流一般,从指尖窜到手臂,从手臂涌向胸口,又从胸口蔓延至全身。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近乎病态的愉悦笑容。
……而就在这步美感到无比愉悦的时刻,从她身后的、二年c班教室的门口处,突然传来了一声诧异的女音——
“……步、步美酱,你这是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