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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七章 学园祭 (六)
    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二月十三日,离温泉学院的学园祭开幕,只剩下七天了。

    

    小夜她所在二年级C班的学园祭筹备,也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此时的二年C班早已不见平日的模样。

    

    一张张课桌被推至墙边,整齐地叠放起来,教室中央被腾出一片开阔的空地。

    

    而就在那片空地处,二年c班舞台剧的演员们正聚集在一起,专注地排练着舞台剧。

    

    教室的黑板上,被人用彩色的粉笔写满了排练时间表旁与手绘的舞台布景设计图。那线条虽带着几分稚嫩,却能看出执笔者一笔一画的认真。

    

    而教室的墙角处则杂乱地堆叠着各式道具,如大纸板拼成的城堡背景板、泡沫削成的阳台栏杆等等。

    

    但与它们相比,真正夺人眼球的,则是教室后面那摆放的一排华丽戏服。

    

    那一字排开,静静挂在那里的戏服,仿佛让这间寻常的教室,瞬间变为了某个古老王国的衣橱。

    

    在一排戏服之中,女主角茱丽叶的乳白色长裙无疑是最引人注目的存在。裙身缀满仿珍珠,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领口与袖口处缝制的浅金色蕾丝花边,更添几分精致华美。

    

    而在它一旁的罗密欧服装也毫不逊色。深蓝色外套上绣着繁复的金线纹路,肩章镶着几颗亮闪闪的假宝石,颇有几分贵族公子的气派。

    

    据海梦所说,道具组的男生们为了赶制这些道具与服饰熬了好几个通宵。光是琢磨那几颗假宝石怎么才能在衣服上镶得牢固,就让他们愁掉了不少头发。

    

    由于负责舞台剧剧本的藤原步美表示要合并两个故事实在难度太大,因此希望能再多给她一点时间,所以目前二年c班舞台剧的剧本,只有堪堪开头的一段剧情。

    

    虽然班上的同学们对于步美的剧本进度感到十分的不安,但出于对她的信任,众人还是纷纷认真地投入了舞台剧的编排排练。

    

    而伴随着学园祭的日期一天天逼近,在每天的放学之后,二年C班的教室都会被此起彼伏的台词声与争吵声填满——

    

    “朱丽叶,你要从阳台这边探出身来,对,就是这样,眼神要再深情一些!”

    

    “罗密欧,你的动作能不能不要这么僵硬?你现在看起来像是在做广播体操!”

    

    “坏巫婆!坏巫婆的语气要再邪恶一点!你现在说话像是在念课文!”

    

    那些剧本负责指导的同学,站在教室中央,手舞足蹈地不停比划着给出指导,而舞台剧的演员们则听着她们的指挥,不停地做着调整。

    

    ……当然,这一切都跟那个莫名其妙成为了班级里“无业游民”的小夜没什么关系。

    

    她每天一到放学后,就很自觉地站到了教室的后方,交叠双臂,百无聊赖地看着海梦她们进行着舞台剧的排练。

    

    偶尔有同学从她身边经过,对她投去责问的眼神,似乎在用眼神问她“你怎么什么都不用做”……但并没有人真的来问她要不要帮忙。

    

    “罗密欧,罗密欧,为什么你是罗密欧?否认你的父亲,抛弃你的姓名吧……”

    

    此时二年C班的教室里,海梦正全身心地投入朱丽叶的角色中。她的声音轻柔而深情,仿佛真的在月光下的阳台,呼唤着那个命中注定无法相爱的人。

    

    作为学园祭舞台上的“朱丽叶”,海梦所吐出的每一句台词,都浸润着少女独有的悸动与哀愁。

    

    实话实说,身为混血儿、拥有一头金发的海梦,实在是太适合这个角色了。

    

    小夜还记得海梦第一次穿上戏服站在大家面前的那个下午。

    

    当她身披那袭乳白色的文艺复兴长裙,一头金色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肩头,亭亭立于那方以纸板与颜料搭就的阳台布景之前时,整个人都仿佛是从莎翁的剧本中,被时光温柔地请了出来。

    

    ……多说一句,在之前班上的那场冲突平息了之后,那个差点动手打了海梦的男生,事后专程找到她,诚恳地道了歉。

    

    而面对那位男生的诚恳道歉,海梦也非常大度地接受了。

    

    相较于各个方面都十分出众的海梦,此刻正在教室内与她对戏的、那位负责在学园祭舞台剧上反串罗密欧的黑川崎子,其表现就明显逊色多了。

    

    此时身穿一身借来的文艺复兴男装的黑川崎子,虽然已经训练了好几天,但举手投足间仍满是局促与僵硬,仿佛身上那件衣服不是穿上去的,而是把她整个人都捆住了。

    

    动作僵硬的她,台词念得总是慢半拍,在和海梦对戏的时,也根本接不住对方的情绪。

    

    “朱、朱丽叶……那个……就是……我……”

    

    “咔!”旁边负责指导黑川崎子的同学见她念台词结结巴巴的,忍不住大声喊停道,“崎子,罗密欧不是结巴!你要顺畅一些、深情一些,懂吗?!”

    

    被批评的黑川,脸一下子就红了。她低着头,用没自信的声音小声哼哼道:“我、我知道……我会努力的……”

    

    小夜看着这几乎每天都要在班级里上演的一幕后,忍不住在心底里暗暗叹起气来。

    

    其实,为了演好这个反串的“罗密欧”角色,黑川崎子在背后默默地下了不少功夫。

    

    还是据海梦所说,黑川崎子为了演好这次舞台剧,不仅把罗密欧的台词全都背得滚瓜烂熟,还特意跑去昂贵的美容院,花了不少钱做了全套的美容。

    

    而更让班上的众人惊讶的是,为了让自己的形象能与海梦相映成辉、毫不逊色,黑川崎子还专门定做了一顶做工精良的金色假发,

    

    她戴着假发走进教室那天,好几个女生立刻就像被磁石吸引一般聚拢了过去,目光里满是新奇与惊艳,此起彼伏的“哇——”声在教室内轻轻炸开。

    

    黑川崎子定做的那顶金色假发,其的质量确实不错,那金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比海梦的真发还要闪亮几分。配上黑川崎子那特意化的浓妆后,那罗密欧的造型确实比之前强上许多。

    

    ……只不过,尽管黑川崎子已拼尽全力,但小夜仍觉得她并不适合罗密欧这个角色。

    

    有些事情,并非努力便能成全,天赋,终究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门槛。

    

    问题不在于外表,而是在于气质。

    

    在小夜看来,黑川崎子站在海梦身旁,活像一株塑料花,被插在一束真花旁边。

    

    ……不过小夜也明白,自己这般想法多少有些不厚道,毕竟黑川崎子为了这场舞台剧已拼尽了全力,而自己只不过是一个不想干的“局外人”。

    

    一想到这里,虽然小夜的心中仍有小疙瘩,但她还是只能无奈地靠着墙,继续看着海梦她们进行着排练。

    

    ……不过话说回来,在这出二年c班编撰的舞台剧里,最让小夜出乎意料、也最让她忍俊不禁的是,那个身为编剧的步美,竟然被迫出演了剧里坏巫婆的角色。

    

    在这个由步美她本人改编的舞台剧里,似乎必须要有一个坏巫婆出场。

    

    由于那个坏巫婆的形象实在不佳——表演者需要穿一身黑,戴一顶歪歪扭扭的尖顶帽,还要拿着一个青得发假的苹果道具,对着观众发出“嘿嘿嘿”的邪恶笑声——因此在这二年c班里,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全都不愿意演这个不讨喜的角色。

    

    因此拖到最后,这个不讨喜的角色最终还是落到了身为编剧的步美头上。

    

    此刻,倒霉摊上这个坏巫婆角色的步美,正蜷缩在教室角落,一袭黑袍裹身,尖顶巫婆帽歪歪地压着发梢,手里不情不愿地拿着一只青涩得发假的苹果道具。

    

    她此时在脸上摆出了一副“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穿成这样”的羞耻与愤怒的表情,她那不满的眼神仿佛能随时杀人一般。

    

    小夜看着步美那一副黑脸配黑衣服的模样,莫名觉得那身坏女巫的行头,特别的适合她。

    

    那顶歪歪扭扭的巫婆帽,那件皱巴巴的黑色长袍,简直就像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小夜站在教室的后方,看着步美的那副倒霉的模样,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

    

    此时的温泉学院里,每个班级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学园祭的活动。

    

    走廊上到处是搬运道具的学生,教室里传来各种排练的声音,美术室里有人在画宣传海报,手工室里有人在缝制服装。

    

    那股热情几乎能把冬日里的寒冷都给驱散了。

    

    小夜从二年c班的教室里溜了出来后,决定去小学部那边,看看小枫和小望的班级在准备着什么节目。

    

    她沿着走廊慢慢走着,经过一间间热闹的教室,看着那些忙碌的同学们,她的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多少有些失落。

    

    而就当小夜走向小学部那边,来到了校内操场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

    

    只见在校内操场上,有一名男生正拄着拐杖,慢慢地挪步着。

    

    那名拄着拐杖的男生行动十分艰难。他的右腿从脚踝到膝盖缠满了绷带,每走一步,都要先将拐杖向前探出,再吃力地把伤腿一点点拖上去。

    

    而这个拄着拐杖前行的人,正是小葵的前男友,长谷川海人。

    

    此刻的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运动外套,头发乱糟糟的,没有往日的意气风发,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憔悴。

    

    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她就这样与在操场上缓慢前行着的长谷川海人对上了面。

    

    小夜被这副模样的长谷川海人,惊的愣在了原地。

    

    而长谷川海人也很快发现了呆愣在原地的小夜。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起来。

    

    之后,还是长谷川海人率先打起了招呼:“……铃木学妹……好久不见了。”

    

    小夜对伤痕累累的慌长谷川海人,惊讶地喊道:“长谷川学长,你这是怎么了?!”

    

    长谷川海人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腿,然后用一种含糊其辞的语气回道:“……这个嘛……我在和小葵分手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

    

    长谷川海人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小夜注意到,他说“小葵”两个字的时候,那拄着拐杖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随后,长谷川海人用十分认真的表情,焦急地向小夜询问道:

    

    “……铃木学妹……我听说小葵她几个月都没来上学了,这件事是真的吗?”

    

    小夜看着此时一脸焦急模样的长谷川学海人,情绪复杂地点了点头。

    

    “……在从暑假之前,小葵就失踪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小夜轻声回答道。

    

    “……是,这样啊……”

    

    长谷川海人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了起来。

    

    他的眉头皱在一起,嘴唇微微颤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却显得非常的犹豫。

    

    小夜看着眼前纠结不已的长谷川海人,终究还是没有按耐住内心的冲动,主动开口问道:

    

    “……长谷川学长,你,为什么要突然和小葵分手!?”

    

    长谷川海人面对小夜的质问,沉默了良久。

    

    冬日的操场浸在凝滞的寂静里,唯有寒风偶然掠过,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远处教室里传来隐约的排练声,飘飘忽忽,如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在与小葵她相处的时候,我偶尔会在半夜梦到一些事情……”

    

    长谷川海人喃喃地开口说道。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虚空倾诉。

    

    “……我会梦到……小葵她变为一只金瞳黑猫,来到了我面前,要求我一直喜欢她。”

    

    小夜的心跳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冻住了,又在一瞬间沸腾起来。

    

    长谷川海人没有注意到小夜的异样,他低着头,看了看自己那缠着绷带的右腿,然后继续低声说道:

    

    “……然后……我就莫名的听从了那只金瞳黑猫的话语,开始对小葵她特别的痴迷……就像……就像脑子里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样,满脑子都是她,根本控制不住……”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自我厌恶的表情:“……发展到后来,我甚至还同菖蒲分了手……”

    

    “……而伴随着那个梦越来越频繁,我逐渐开始感觉到不对劲了起来。我开始扪心自问,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那么喜欢小葵?那种喜欢……也太突然、太奇怪了……”

    

    此时长谷川海人的声音开始发抖了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喉咙深处往外涌。

    

    “……而当我鼓起勇气,把这件事当做梦里发生的事,告诉了小葵之后——”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

    

    “——小葵她就突然就变了,变得……非常的可怕。”

    

    小夜的心猛地揪紧,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两步,大声地质问道:“小葵她……小葵她怎么了!?”

    

    长谷川海人的嘴唇微微地颤抖着,说出了令小夜难以想象的画面:

    

    “……小葵她……她突然就把我打飞了。”

    

    “打、打飞了?!”

    

    小夜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那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激起一圈圈回音,又渐渐消散在暮色之中。

    

    长谷川海人沉默地点了点头,其脸上的表情非常的苦涩。

    

    “……嗯,就是字面意思的打飞。”他低着头看向了自己的右腿,“我从她家门前飞出去,摔在地上,腿就这样了。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往后飞,然后就是一阵阵剧痛。”

    

    小夜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像一块巨石,一时间压在了两人的中间。

    

    突然,长谷川海人撑着拐杖,猛地向小夜跟前挪了两步。而当他抬起脸时,小夜心头一震——那是一种她从未在对方脸上见过的、一副近乎崩溃的痛苦神情。

    

    只见一脸痛苦神情长谷川海人,凝视着小夜的眼睛,缓缓地开口道:

    

    “……铃木学妹……那个葵酱她……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我一直在做的那个梦,难道是……是真的吗?”

    

    面对有些变得有些崩溃的长谷川海人,小夜愣在原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的这番话语,就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在小夜脑海中越缠越紧,越缠越乱。

    

    小夜不知道,该不该将一切的真相,告诉眼前这位学长。

    

    而就在小夜几乎要脱口而出,将一切的真相说出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长谷川海人缠着绷带的右腿上,落在那张因伤痛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上,落在那副倚在身侧的拐杖上……

    

    小夜那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暗自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位早已疲惫不堪的学长,再被牵扯进那场与金瞳黑猫有关的可怕旋涡。

    

    小夜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压下翻涌的心绪,努力地挤出了若无其事的表情。

    

    ……“学长,”她用宽慰的语气说道,“关于小葵的这件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觉得,你现在最应该做的,还是先去好好养伤。其他的事情……还是等以后再说比较好。”

    

    说罢,小夜便转身一路小跑,消失在了操场的尽头。

    

    而拄着拐杖的长谷川海人,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小夜离去的背影,久久未曾移开视线。

    

    ————

    

    时间来到了十二月十七日,离学园祭的开幕,就差两天了。

    

    清晨六点,此时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

    

    校园内的路灯还没熄灭,在教学楼外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冬日早晨特有的清冷,呼出的气息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然后慢慢消散。

    

    此时的教学楼里,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所笼罩。偶尔,远处会传来一两声汽车引擎的轰鸣,或是风吹过窗棂时发出的呜咽般的低吟,如同梦呓,转瞬即逝。

    

    忽然,一阵清脆而突兀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学楼走廊里响起,激起层层回响。

    

    而这突然出现,打破了这片沉寂之人,正是藤原步美。

    

    步美她悄然来到二年C班的教室门口,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早已备好的备用钥匙。

    

    她将钥匙没入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教室的门开了。

    

    那声开门的脆响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

    

    步美随即推开了教室的门,侧身闪进了教室,随即反手将门带上。

    

    门锁重新咬合的声响,如同某种仪式最后的落锤。

    

    此时步美手里拿着的,并非那本本该由她执笔、今天要交出来供众人排练的舞台剧剧本。

    

    此时她手里拿着的,是一把锋利的剪刀。

    

    那柄剪刀的刀刃,在昏暗的教室里,泛着冷冷的白光。

    

    步美站在教室中央,手里握着那把剪刀,目光缓缓扫过空无一人的房间。

    

    此时的教室里,还维持着昨天排练结束时的模样——

    

    舞台布景斜倚在窗边,那个精心制作的阳台栏杆上还缠着褪色的藤蔓纸花,手绘的城堡背景板在晨光中泛着陈旧的灰蓝。

    

    那些缝了蕾丝与亮片的戏服整齐地挂在衣架上,裙摆纹丝不动,仿佛穿着它们的人刚刚起身离开,随时都会回来。

    

    几把椅子散落在布景旁,道具苹果孤零零地滚在墙角。那顶黑色巫婆帽挂在椅背上,帽尖软软地垂下来,像一只死在枝头的乌鸦。

    

    一切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仿佛在等着新的一天来临。

    

    此时步美的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她握着剪刀的手指,变得越来越紧。

    

    越来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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