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奶茶店明亮的玻璃窗,一眼就认出了小夜的水上健,虽在脸上掠过了一丝的犹豫,但最终还是选择穿过了商场内那依旧熙攘的人流,推开了奶茶店的玻璃门。
“叮铃——”
随着玻璃门上那清脆的风铃声响起,身材高大的他,径直走到了小夜与海梦所在的那张小桌旁。
“铃木同学,你好,好久不见了。”他礼貌地向小夜打了声招呼,其嗓音与小夜记忆中的声音相比,变得更加低沉了一些。
海梦见到这位陌生的、身材健硕的男生径直走向她们跟前,并与小夜打了声招呼后,其紫罗兰色的眼眸里立刻掠过了一丝惊讶。
她的目光在小夜那骤然绷紧的侧脸,和这位不请自来的男生之间快速徘徊了几次后,其身体微微前倾地靠近小夜,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问道:“夜酱,这位是……?”
而已经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的小夜,随即向海梦介绍起来:“海梦酱,我给你介绍一下——他叫水上健,是曾经住在我家附近的,邻居家的男生。”
……没错,曾经。
自那个身为男孩“水上枫”的存在,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消失,被“铃木枫”这个全新的女孩身份取代之后没多久,水上一家就悄无声息地进行了举家搬迁,离开樱台町了。
“你好,我是四角海梦,是夜酱的同班同学,也是她的好朋友。” 海梦闻言,虽然眼中的那丝疑虑尚未完全散去,但良好的教养,仍让她礼貌地向水上健做了自我介绍。
水上健在面对海梦时,其视线也在她那出众的容貌上停顿了下来,但他的眼中并没有寻常男生在初见海梦时那常常会有的惊艳或悸动。
其视线仅在海梦的脸上稍作停留了一瞬后,便重新锚回了小夜的身上——很显然,他的注意力,始终都在小夜这边。
海梦敏锐地捕捉到水上健那望向小夜时的微妙眼神后,心里顿时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涟漪。
她忍不住更靠近了小夜一些,将手臂几乎贴到小夜的身体后,对她低声追问道:“夜酱……你们两人的关系是……?”
面对海梦的追问,小夜用轻松的口吻解释起来:“我和他就是小时候的玩伴。小时候的我,经常和他、还有邻里家的孩子,一起在自家附近的空地上踢足球。”
而水上健听到小夜主动提起踢足球的往事后,脸上立刻就露出了混合着怀念与尴尬的有趣神情。
有些赧然地挠了挠后脑勺的他,促狭着说出了让小夜差点把奶茶呛出来的话语:“没错……那时候铃木同学就相当厉害的呢!我记得有一次玩闹过头的我,被她骑在了身上,根本动弹不得……呃,总之,当时的我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
“咦?!骑、骑在身上?!动弹不得?!夜酱你……你究竟和他做过什么呀——?!” 海梦一时间花容失色了起来,一双紫罗兰色的眸子瞬间瞪得溜圆,目光在小夜和水上健之间难以置信地来回扫视。紧接着,她的脸颊“唰”地飞上两团红晕,其显然是脑补出了一些不得了的暧昧情节。
“海梦酱你别听他乱说!我们俩啥也没发生过!那就是小时候普通的打闹罢了!!” 看着海梦那明显想歪了的表情,红着脸的小夜又羞又急,连忙瞪向了一旁的水上健。而对方则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显然对自己的恶作剧非常满意。
又羞又恼的小夜,立刻用眼神狠狠地示意水上健,让他别再继续揭自己过去那充满男孩子气的老底了!
水上健在接收到小夜那充满警告的眼神后,轻轻地咳了一声,开始转移起了话题。
他的目光随后落到了小夜和海梦放在桌子上的、印有烘焙材料店醒目logo的购物袋上。
注意到了商场里铺天盖地情人节氛围的,他向小夜问道:“铃木同学,你们是来买情人节巧克力的吗?”
小夜立刻点了点头,顺势将话题从她那尴尬的过去拉开:“嗯,是的……明天爷们班上女生们有集体活动,一起做手工巧克力。怎么,水上同学,你也是来买情人节礼物的吗?” 她看了一眼水上健手里那几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购物袋后,试探性地问道。
水上健则立刻摇了摇头,在脸上露出了有些无奈的表情:“不是的。我来这里,主要是来买一些新学校需要的参考书与学习用品的……”
——而就在此时,奶茶店的背景音乐突然从明快的流行节奏滑入舒缓的古典旋律里。这变化像一只轻轻地按下了暂停键的手,让正在交谈的三人微妙地沉默了起来。
小夜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多头、肩膀宽阔、已经完全褪去孩童稚气、散发出沉稳少年感的旧识,感到心情十分复杂。
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久远的过去,自己在母亲美和子所就职的那间医院里,曾经看到那个独自在病房内,小心翼翼照顾着病床上母亲的小男孩阿健。那时的他,脸上总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早熟。
或许是被此刻涌起的回忆所牵引,小夜下意识地脱口问道:“你母亲……水上阿姨的身体,现在好些了吗?”
而此话刚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果然,水上健在听到小夜这个突兀的问题后,脸上立刻露出了困惑的神情:“铃木同学,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我母亲身体一直挺好的,就是最近……”他的话音一顿,似乎有一些犹豫。
“最近怎么了?”小夜立刻急切地截住话头,语气很是急切紧绷。
而一旁的海梦则没有急着加入两人的对话,她只是用自己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静静地观察着眼前的两人。
明显察觉到自己失言了的水上健,神色明显一滞。他抿了抿唇,在小夜那无声却充满担忧的注视下,沉默了片刻后,最终垂下了眼帘, 轻声开口说道:
“……其实,自从去年因父亲工作的调动,我们全家都搬去金泽市之后……我母亲的精神状态,就一直不太对劲……”
“……她时常会产生一些奇怪的幻觉,总是不停地念叨着,自己还有另外一个小儿子……”
“父亲也曾带她去金泽的大医院做过全面检查,可那里的医生在完成所有检查后,也未能给出明确诊断。最后,他们也只是委婉地表示,母亲的问题或许是生活环境剧变、心理压力过大所引发的某种‘身心失调’……”
“也正因为如此,在离开樱台镇半年之后,我们全家又搬回了樱台镇。”
“那、那水上阿姨现在情况如何了?!” 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的小夜,身体前倾,用激动的声音问道。
见小夜的反应如此地激烈,水上健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宽慰地表情:
“……说来也怪,自打搬回了樱台镇之后,我母亲的精神状况就大为改观了。虽然她偶尔还是会看着什么地方出神,但已经很少再念叨什么‘小儿子’的事情了。”
说到这里,他在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神情。
然而,坐在他面前的小夜,却感到了一股寒意从脊背上爬了过来。
水上太太这突然产生的“幻觉”,就像是一个不祥的警铃,极有可能是某种更加危险变化的前兆!
难……难道说……那只金瞳黑猫的诅咒……
此刻内心中陷入了深深恐惧的小夜,无论如何都不想再继续跟眼前这个记忆被修改、对真相一无所知的、小枫真正的哥哥继续交谈下去了,此时的她只想立刻、马上,赶快回家!
“啊!糟了!” 突然猛地、像被针扎到一样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碰翻了面前还剩大半杯奶茶的小夜,慌忙地对水上健说道,“我突然想起来!家里……家里还有件非常重要、非常紧急的事情!!”
说罢,她完全不给被她剧烈反应弄得一脸错愕的海梦,和愣在原地的水上健任何反应的时间,就一把抓起桌子上那装着巧克力砖的购物袋,同时不由分说粗暴地拽住了海梦那纤细的手腕,开始用力往奶茶店门口方向拉。
“夜、夜酱?!什、什么事这么急啊?你慢点……” 海梦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其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充满了不解。
几乎是把海梦从座位上“拔”了起来的小夜,低着头,脚步飞快地仿佛是在躲避一场即将爆发的瘟疫般,朝着奶茶店门外冲就了过去。她只是仓促地朝身后的水上健喊了一句“对不起,水上君!我们有急事先走了,再见!!”后,便头也不回地从对方的视野里消失了。
被拉着跌跌撞撞、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小夜步伐的海梦,忍不住在匆忙中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那个水上健还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困惑与愕然,以及一丝被如此突兀对待的些许受伤。
随后,海梦猛地转回身。百货商场那明煌的灯光骤然洒落,照亮了小夜血色尽失的侧脸。
海梦那原本已冲到唇边的所有疑问,在触到小夜眼神的刹那——那双眼里深埋的不安,远比她自己此刻的更沉、更重——便一个字也问不出来了。她抿紧嘴唇,将满腹的话无声地咽了回去。
最终,海梦顺从地、甚至稍微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小夜那近乎逃跑般的、慌乱步伐,任由她将自己拉离这个充满了粉红色甜蜜氛围的地方。
她知道,有些事情,有些秘密,无论是作为朋友的她,还是此刻显然被巨大不安笼罩的小夜,都不愿意、或者说……不能说……
————
与海梦在地铁站口匆匆道别后,小夜便一路小跑地,回到了樱台町的铃木家老宅。沉沉暮色中,零星的灯火渐次亮起,将那幢老宅映衬得格外安静,甚至透出几分寂寥。
刚踏上自家门前那条熟悉的、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板小径,还没等她平复下急促的呼吸和纷乱的心绪,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刻意讨好的熟悉声音,就从门口廊檐下的阴影处响了起来:
“老姐!你总算回来了!!”
猛地收住脚步的小夜,只见她的妹妹铃木枫笑着从老宅门前的阴影里跳了出来。暮色虽然渐浓,但对方的笑容却格外地明亮。
刚被那位身为哥哥的水上健给吓得心惊肉跳的小夜,此时面对突然在家门前“埋伏”自己的其妹妹铃木枫时,内心瞬间升起了一股警惕。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锐利地上下打量起其妹来:“小枫?你在这里做什么?是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此时的小夜,不自觉地将那个“又”字,念的加重了一些。
小枫面对姐姐那过于戒备态度,其脸上原本灿烂的笑容微微一僵,显得有些不知所措。随即她摆出了一副扭扭捏捏的模样,眼神飘忽地看向地面,声音也变得含糊起来:“没、没什么事啊……就是……就是看天都快黑了,你这么晚还没回来,我、我有点担心嘛……” 不知怎的,她的声音逐渐低微下去,语气中也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小夜哪里会信她的这套说辞。深吸了一口气的她,双手抱臂,对其妹毫不留情地戳穿道:“……得了吧,你平时哪次回家,不都是把书包往玄关一扔后,就头也不回地跑去隔壁找小林望玩了?不到妈或外婆喊你吃饭,你都绝对不会主动回家的……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特意在这门前儿等我……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又闯什么祸了?”
小心思被向来敏锐的姐姐一眼看穿后,小枫也知道再装下去毫无意义。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仰起脸大声央求起来:
“老姐!借我点钱吧!求求你了!拜托了!”
小夜先是被小枫这完全出乎她意料的请求弄得一愣,但随即就恍然了起来——
原来昨天她悄悄把自己那因为最近配合学校拍摄那些令人不快的杂志照片,而得到的那笔“封口费”(那个厚厚的信封),全拿出来交给正在为创业初始资金发愁、愁眉不展的母亲美和子的这件事,全被这个眼尖的妹妹看在了眼里。
眼见对方只是来借钱,小夜心里那根紧绷的、关于“超自然威胁”的警报弦,一下子松了下来。
随后她故意板起了脸,拉长了声音说道:“哦——?借钱?情人节马上就要到了,小枫你该不会是想要借钱,去买情人节巧克力吧?”
小枫见姐姐一下子就精准地猜中了自己的全部心思和目的后,小脸“腾”地一下红了,但她没有否认,反而神情更加激动地用力点了点头,眼睛里闪起“你懂我!”的光芒。
小夜则继续慢条斯理地追问道:“那你为啥不直接跟妈妈或者外婆要呢?她们平时不也给你零花钱吗?”
面对小夜的提问,小枫立刻露出了苦恼又无奈的表情。小嘴撅得能挂油瓶的她,不满地嘟囔起来:“……妈妈她最近为了和宫下阿姨合伙开店筹钱的事情,忙得整天见不到人,回家也总是一副眉头皱得紧紧的样子,我根本不敢跟她开口要钱;外婆嘛……她对西方这些节日一直都比较抵触,尤其是情人节,她认为那就是个‘伤风败俗’的讨厌节日,曾多次警告我说让我别跟着去凑热闹、乱花钱……我要是敢找外婆要钱买情人节巧克力的话,百分百会被她大卸八块啦!”
她抬起头,用那双充满了祈求目芒的眼睛,望向了小夜,仿佛她就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所以……想来想去,我就只能找老姐你帮忙了……”
看着眼前这个可怜巴巴、把全部算盘都打到自己头上的妹妹,小夜一时竟感到有些无语。
十几分钟前她还沉浸在诅咒失效的巨大恐慌中,但现在却被拉回如此现实、如此平凡的“少女烦恼”里。这种巨大的落差,让她的内心产生了一种近乎脱力的荒诞感。
她瞥了一眼自己那一直提在手上的、那沉甸甸装着巧克力砖的购物袋后,一个绝妙的点子闪过了她的脑海。
在脸上浮起了狡黠笑容的她,旋即将购物袋拎高,在小枫的面前轻轻地晃了一晃后,开口说道:
“我有一个好主意!明天放学后,我班上的女生们正好组织一同在料理教室里做手工巧克力。到时候,小枫你就跟我一起去吧!”
————
当天夜里,万籁俱寂。
躺在柔软的被褥间,目光失焦地望向天花板上晃动暗影的小夜,被无边的寂静包裹了起来。
而就在这片深邃的安宁里,有关于海梦的种种疑问,又在她脑中翻涌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