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之内,洋溢着笑声。
从北边来的捷报,司马绍是看了一遍又一遍,怎么都不忍心放下。
至于其他众人,也是极为开心。
温峤笑着说道:“我早就知道郎君一定大破胡人!”
陆始开起了玩笑,“可我记得,郎君出发之前,您跟他打赌,说他不能完成这件事吧”
温峤挠了挠头,“我本来是想说他一定能成事的,是他非让我赌他不能完成”
阮放大笑起来,“你能不能赌我往后当不了三公?”
“不能。”
“我要赌羊子谨当不了三公。”
“哈哈哈~~”
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卞壸,此刻都忍不住跟着大家一同欢笑,他称赞道:“羊子谨真名士!!有他这样的贤人在,我们迟早能收复中原”
祖约打岔道:“这也是因为中原诸兵足够勇猛。”
王允之点着头,“那是自然,若无祖公,绝不能轻易击败胡人。”
庾冰看向了一旁的江逌,“道载,这么大的事,你不写个文赋出来?”
大殿之内,人才济济,欢声笑语,他们正说着话,突然,有一人快步走了进来。
来人乃是庾亮。
当庾亮进来的时候,殿内又猛地安静下来,众人都不说话了。
庾亮拜见了司马绍,坐在了他的身边。
“殿下,臣听闻了前方的捷报。”
“哦?”
司马绍不动声色的问道:“那元规以为如何呢?”
庾亮平静的回答道:“胡人凶恶,而中原之兵,不可不防”
“我去你”
祖约闻言暴起,温峤赶忙拉住他。
“士少,我们去外头,去外头。”
温峤拉着祖约,祖约凶恶的盯着庾亮,就这么被带出了大殿,司马绍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又问道:“这么说来,元规是觉得,从前方传来的不该是捷报,而是噩耗?”
庾亮摇着头,“我并不是这么想的。”
“我虽然不喜欢羊子谨,可很敬佩他的勇气,也为他取胜而感到开心,只是,这些流民帅,刚刚拿到救援,以万余人,就能击破十万胡兵,倘若往后行台扩大援助,给他们名义,让他们招兵买马,不断的扩张实力。”
“三四年之后,朝廷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制约他们呢?”
“等他们击败胡人之后,会乖乖的送出兵权吗?”
“他们的治下百姓,是认朝廷,还是认这些人呢?”
“他们若是以朝廷的名义来行凶,朝廷能问罪吗?”
庾亮连着问出了好几个问题来,庾亮继续说道:“我说羊子谨目光短浅,许多不明白道理的人,当我是嫉恨他的才能。”
“可他确实是这样,只在意眼前,完全不在意往后。”
“听闻他为了击败胡人,连陈川这样的盗贼都纳入麾下,还给与官职名义陈川,乃是反贼也!他这样的人,眼里绝对没有朝廷,更没有什么忠义,他若是趁这个机会崛起,往后只会作乱一方”
“至于那些忠义之人,如祖公这些,他们倒是对朝廷忠心耿耿,可他们的继任者呢?他们若是出了意外,就是由麾下来领他们的部众”
“我一直都觉得,可以用这些人,但是不能完全信任他们,要将他们放在自己的手里,为自己所用,不是用钱财粮食诱惑他们为自己做事,而是堂堂正正的,让他们为了忠义而战”
里头的庾亮正在大放厥词,外头的温峤正在开导着面前的祖约。
祖约得知兄长破贼,心情本来不错,可庾亮一来,就给他坏了个干净。
祖约咬着牙,脸色愤恨,他说道:“我实在是不能忍受这些人他们自己坐在后方,什么都不做,只会去污蔑前方拼杀的人一事无成,却只能耽误天下大事”
他忽说道:“太真,要是从豫州领一万精兵南下,能将这些奸贼杀个干净吗?!”
温峤忽变了脸色,他重重的祖约的手背上拍了一下。
“士少在说什么?!”
祖约意识到说错了话,便又说道:“一时的气话。”
温峤这才露出温和的表情来,说道:“士少,往后千万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就是因为这样的话,才让朝中众人对中原之兵有所误解。”
祖约摇着头,眼里满是悲痛。
“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在他们的眼里,跟胡人交战像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我们过的多么艰难”
“大哥在豫州立足,朝廷没有给过一兵一卒,都是他一点点招募,一点点扩张,方才有了今日北方的那些人,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在他们的眼里,我们却都只是盗贼,反贼,没一个能信任的”
“凭什么为国死战的就要低人一头?凭什么我们就命贱?”
“我祖氏亦是大族”
温峤眼里有哀色,“中原诸义士,并不比别人卑贱,相反,朝中有些人,卑贱许多。”
“士少勿要动怒。”
“等子谨回来,他们自然就不敢多说了。”
“世道也不会一直是这样,早晚会有变化。”
“肯定会有变化”
船队缓缓行驶在睢水。
羊慎之已经跟祖逖告别,离开了谯城。
而他并非是独自回去的,他在谯城见到了建康所派来的人,得知了荀组的事情,就让祖逖帮忙,派人去许昌偷偷接回荀组。
中原的局势十分混乱,并非有清晰的边境线,许多地方,都是胡中有我,我中有胡,豫州就是这样,谯城这一带,都是祖逖的防区,可豫州全境并不是都是他的,仍然有很多的势力。
而荀组所坐镇的许昌,在先前就受到胡人所挟,荀组本人都险些被抓到北边去了。
这也是他为什么要离开苦守多年的许昌,他已经彻底守不住了
荀组的年纪很大,看着是近花甲之年。
白发苍苍,浑身皱巴巴的,祖逖对他亦十分敬重,留着他宴请了几天,告知了前线大捷的喜讯,这才嘱咐羊慎之,一定要照顾好这个老爷子。
至于其他的大事,早在迎回荀组之前,他们就已经谈好了。
羊慎之就跟他同坐一船,将他的族人安排到各艘船上,一同返回。
荀组是当今天下最顶尖的名士,可他跟羊慎之所见过的绝大数名士不同,他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坐在船舱内,神色恍惚,不怎么说话。
“荀公,是舍不得家吗?”
听到羊慎之的话,荀组抬头看向他,缓缓说道:“这么一走,只怕我再也回不到家了便是死了,也要安葬在南边。”
“肯定是能回去的。”
看着面前自信满满的后生,荀组的眼神愈发的恍惚。
他死守中原许久,始终都见不到驱逐胡人的希望,他看着局势一点点的崩坏,看着同路人一个个的死去,内心几乎麻木。
可当着这个后生的面,荀组还是稍稍撑起了些精神,他挤出笑容来,“有你们这些后生在,一定能成。”
哪怕他自己已经绝望,可对后生,他多少还是想激励一二。
“荀公,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嗯?”
羊慎之也不等他问,自顾自的说道:“朝中有一些人,十分反对行台,他们说我们在做无用之功,说我们是在养虎为患,他们认为北方的义士比胡人更加可怕在对付胡人之前,应该先动手处置了这些义士。”
“还有人觉得,应当跟石勒联手,一同夹攻流民帅,彻底消灭他们。”
荀组那本来麻木的心,此刻也忍不住有了波动。
他脸色涨红,差点就骂出了声。
这他妈的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是什么人这么说的??”
“荀公在北,不知江左之事,江左的许多名士,早已不在意北方的故土,他们只希望能在江左继续自己的富贵,反对北伐,反对援助,就是这次的援助,都是我费尽心思,四处求好友,从他们那里得来的。”
“这次大胜,只怕他们不会觉得开心,反而会愈发的忌惮流民帅,联合胡人来消灭他们的想法也就更激烈。”
羊慎之面露悲色,他说道:“我年纪尚小,在朝中并无什么依仗,先前因为反对他们,得罪了很多人,更是被廷尉关在府内十余日”
“这次带上荀公,就是为了自保而已。”
“还请荀公能看在我护送有功的份上,能稍稍帮我说上几句,护我周全”
看着面前这小心翼翼的后生,荀组只觉得头都要气炸了。
这帮人去了江左之后,都已经变成这种模样了吗??
要勾结胡人来打自家的屏障???
还要对有功之人不利??
“你放心吧,倘若真的有人要对你不利,要对流民帅不利,我绝不会绕过他拼了我这条老命,我也要打杀了他不可!!”
就在两人言语之间,‘忽’有军士进来禀告。
“郎君!”
“来了一艘大船,说是陛下之使臣我看其脸色不善,有问罪之意”
荀组颤抖着站起身来,“你去把那使者给我抓进来!!!”
“老夫倒要听听”
“他到底想问什么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