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慎之披着沉重的甲胄,手持长刀,与祖逖一同站在船头。
狂风吹袭而来,推动船只加速朝着对岸飞驰而去,羊慎之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冷。
有军士赤臂,手持鼓槌,疯狂的轰击面前的战鼓。
“咚咚咚咚!!!”
那鼓槌像是落在了心口,心跳也跟着战鼓声一同加速。
羊慎之看向周围,数不清周围有多少船只。
在远处的岸边,密密麻麻的堆满了军士,同样看不出到底有多少人。
有人正往岸边堆积杂物,有人在安置拒马。
刘粲此刻已经不敢再钓鱼了,他全力在对岸部署防线,誓死要挡住祖逖的猛攻。
在战鼓声下,战船不断的靠近。
“杀!!”
“射!!”
“嗖~~~”
天空忽然被阴影所笼罩,漫天的箭矢冲天而起,犹如雨点,杨大举起大盾,护着二人,祖逖身边的军士也纷纷举盾。
“射!!”
战船上的弓弩手们也不怎么瞄准,就是对准岸边,一同放箭。
箭雨一同而起,一同而落。
羊慎之竟听到了大盾被射中所发出的闷响,而后,便是劈里啪啦的一阵声响,他听到了哀嚎声,倒地声。
祖逖之所以在今日出兵,除了包围圈逐步成型之外,就是风向。
今日的风向对他们极为有利,在大风的相助下,战船比平日里都要快了许多,就这么直直朝着敌人撞击而去。
小船在那些大战船的掩护下,在两侧游荡,找准时机,一同行驶而去。
胡兵的弓弩手立刻后退,许多长矛手站在最前头,他们手里的长矛排开,对准要强渡的晋军。
“嘭!”
先锋的晋军冒着箭雨跳下小船,高举盾牌,冲向面前的胡人。
“扑~~”
长矛刺去,晋军纷纷倒下。
战船停靠下来,弓弩手们不断的抛射,为那些勇士们创造登陆的机会。
越来越多的晋军跳下水来,他们就这么淌水冲向对岸。
羊慎之终于看清了前方的战场,来自不同势力的各种各样的晋军朝着敌人发动猛攻,悍不畏死,踩过同伴的尸体,冲破面前那些障碍,推翻拒马,却始终冲不过那些长矛手。
胡人在打仗的时候,并没有那些早早跑去江左的大名士眼里的野蛮,他们懂得列阵,配合有序,阵型整齐,军官游走在其中,大声下令,士卒则列出整整齐齐的阵型,对比之下,这帮衣衫不整,埋头冲锋的流民军,倒是更野蛮些。
看着成群结队的晋军如麦子一般被收割,大片大片的倒下,羊慎之心里是说不出的痛苦,愤怒。
祖逖的目光却始终看着远处。
在东面战场,陈川亦发动了猛攻。
胡人在那边无险可守,也没有做太多的防御工事,就是列阵,跟陈川麾下的乞活军正面对决。
双方在原野上就这么开始了厮杀,可东面战场与登陆战却被刘粲给隔绝开,不让陈川影响到这边的局势。
祖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眉头不断的皱起。
刘粲号称十万,可大多以杂胡辅兵为主,能战之兵并不多。
先前的夜袭,让他损失了不少,而后给刘雅生分了一部人,被魏该和赵固截住,又在陈川那里又吃了点亏。
如今更是两面迎敌,如此还不能撕破其防线吗???
小船是一波接着一波,军士们还在不断的冲锋,血液几乎染红了河流,河面躺着不知多少尸体。
登陆陷入了僵局,无论是攻势,还是反击的力度,都在不断的减弱。
许多弓弩手的双手都在颤抖,几乎抓不稳弓箭,浑身大汗淋漓。
刘粲旧营内。
张皮大口喘着气,他回头看向了远处,眼神里满是希望。
耿稚站在那里,身边亦有不少人,耿稚迎着张皮的目光,轻轻摇头。
张皮大怒,却只能忍着怒火,继续听着外头的战鼓声。
那原先激烈高亢的战鼓声渐渐变得平稳
张皮心里无比的焦急,他看向左右,却发现身边的弟兄们亦是如此。
张皮煎熬了许久,喊杀声亦开始削弱。
他再次回头。
耿稚眯起双眼,等了一会,而后,他拔出了佩刀,朝着张皮慎重的点头。
“开门!!!”
张皮嘶吼着,营地大门被打开,张皮也不管外头是什么人,举刀就冲了出去。
刘粲是有准备的,在大门之外,亦有敌人提早列好的阵型,张皮身上似是中了箭,可他也不理会,一手持刀,一手持盾,硬是砸进了敌人的阵型之中,近身之后,张皮索性丢了盾,长刀左右劈砍,速度极快,胡人在一瞬间被杀的人仰马翻。
他所带出来的猛士们,亦是如此,皆持短兵,就这么钻进敌人的阵型之中,只攻不防,胡人原先的阵型大乱,准备围杀这帮人。
就在他们调整好新阵型的时候,耿稚领着其余猛士,驱赶着那些俘虏们,冲出了营地,前后夹击!
这里的小战场当即变成了混战,却是对张皮更加的有利,他杀得兴起,又抓住一个胡人军官,砍下他的人头,抓住他的头发,就这么肆意挥舞,周围的胡人见状,吓得面无人色,有人开始逃亡。
耿稚将斩获的马匹都驱赶出来,让士卒用长矛刺击它们的臀部,而后,就是一大群受惊的战马四处狂奔。
刘粲正在全力抵挡陈川的猛攻,忽然间,他发现了后方的骚乱。
耿稚和张皮从后方冲向了对岸的方向。
刘粲脸色大变。
祖逖也注意到了远处的混乱,这一刻,他大叫起来,“攻!!攻!!全军猛攻!!猛攻!!!”
“杀!!”
大船不再观望,亦开始一同冲锋,大量的军士们从战船上冲下来,就是祖逖,此刻也持刀,带头往下冲,羊慎之一言不发,只跟在他的身边。
众人踩着木板往下冲,祖逖跳进水里,周围站满了军士。
战鼓声突然变大。
祖逖怒吼着,领着大军发动了最关键的冲锋。
羊慎之夹在诸兵卒之中,他听着自己那沉重的呼吸声。
下一刻,众人都开始了冲锋,羊慎之亦是冲了出去。
水面哗啦作响,他就这么踩着水,前后左右皆是人,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平日里的谋略,诸多想法,所有的一切都成了空,他只是夹在这些人中间,往前冲锋。
终于,羊慎之冲出了水面,他感觉到队伍像是撞上了什么,前方的人忽然停下,羊慎之几乎撞上了对方,冲锋的速度慢了下来,脚下不知踩着什么东西,就这么不断的前进。
一切都仿佛放慢了速度,羊慎之看到前方的空间不断的变大,出现了许多的空隙,有人从他身边跑过,从空隙里钻向前方。
阵型没有方才那般紧密,透过缝隙,羊慎之看到了正在厮杀的军士。
“噗~~~”
前方的军士毫无征兆的倒下,羊慎之看向前头,有个胡兵,刚刚收回长枪,不假思索,对着羊慎之再次刺击。
“嘭!!!”
下一刻,那胡兵就被撞飞了出去,杨大举起盾牌,猛地砸下,胡兵的头瞬间炸开,血液四溅。
哪怕是开船的水手,搬东西的脚夫,此刻都手持武器,跟着冲锋。
羊慎之已经搞不明白方向,也判断不出局势,他就这么跟着人潮不断的往前,亦不知冲了多久,人潮慢了下来,前头的杨大渐渐停下来。
杨大回过头来,看向羊慎之,杨大浑身血迹斑斑,几乎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对比之下,羊慎之就要干净许多。
“郎君!!”
羊慎之听到有人叫自己。
羊慎之看向周围,他这才发现,曹丘,韩绩,韩晃,卫策等人就在自己的身边。
羊慎之此刻脸色还有些呆滞,“你们一直都跟着我吗?”
曹丘大惊,赶忙上前扶住羊慎之,让他坐下,又从怀里掏出水袋来,直接塞到他的嘴里,让他大灌了几口。
“咳,咳”
羊慎之咳嗽着,世界又渐渐恢复明朗清晰,他觉得自己的耳朵有些疼,而后,他听清了周围的嘈杂声,他嗅到了那浓密的血腥味。
他再次抬头,眼神已明亮。
曹丘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旁的韩晃笑着,“郎君!我们胜了!!”
“胜了??”
羊慎之看向周围,果然,已经没有厮杀的军士了,有人手持长矛,正在一一刺击那些躺在地上的胡人尸体,有人则在他们身上翻找起来,远处还能看到有人在抓捕马匹,而最多的军士,此刻都冲向了刘粲的旧营。
韩晃继续说道:“不知郎君竟如此勇猛!”
“从船上下来之后,郎君便一路冲锋,哪里人多便往哪里去,从不停下,倘若朝中诸公能有郎君这三分胆魄,胡人岂能猖狂到这种地步呢?”
羊慎之摇着头,“不曾手刃一贼,哪里算是勇猛”
“初次上阵,能随军冲锋,不转身逃离,便已算是勇士了。”
羊慎之忽问道:“祖公呢?刘粲呢?可曾被抓住?伤亡情况如何?”
卫策走上前来,“郎君,我们冲破防线之后,刘粲就跑了,祖公正领着诸位将军前去追击尚不知下落。”
“那现在是谁人主政?”
“李使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