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865 章冥冥之中
    乔红静静听著这番话,心底深处竟莫名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轻快,连眉眼都不自觉柔和下来。

    

    她连忙收敛住这份不该有的心思,指尖轻轻攥住衣角,语气生涩又诚恳,笨拙地开口出言宽慰。

    

    “你条件这么好,人又正派,是她……她没福气。这世上好姑娘多的是,往后……往后肯定能遇著合適的。”

    

    武惠良向后轻轻靠住硬邦邦的木椅背,目光閒散地落在斑驳的车厢顶棚上,语气压得平缓低沉,透著一股子无处排解的烦闷。

    

    “我不在乎被人家回绝,人家心里怎么想自有道理,这事我看得开。

    

    只是年岁渐长,婚事一桩桩都不顺遂,堵在心口,实在憋得难受。”

    

    他脑海中闪过掠过两道身影。先是杜丽丽,往日里性情鲜活,满心皆是文艺才情,心思飘忽不定,终究走不到一处。

    

    再便是朱琳,美若天仙,眼界开阔,身处热闹圈子,志趣心性全然不合,到头来也只能擦肩而过。

    

    一桩桩一幕幕在心头掠过去,皆是有缘无分,终究没能相守一处。

    

    再加上这次,满腔期许也落空,也难怪心底积满愁绪。

    

    他轻轻吁出一口长气,眉宇间的郁色又重了几分,只觉得情爱姻缘一事,当真半点由不得自己做主。

    

    乔红静静听著,先前侷促慌乱的心绪渐渐平復下来,往日念书时藏在骨子里的灵秀劲儿悄然冒了出来。她稍稍定了定神,柔声开口,语气温婉又透著几分篤定。

    

    “惠良同志,姻缘这事向来讲究缘分,半点强求不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缘分到了,自然而然便能遇上心意相投的人,往后定然会遇上合心意的,说不定哪一日,就有意外的欢喜落在眼前。”

    

    话音落下,她顿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温存突兀,耳尖瞬间染上一层薄红,脸颊烧得发烫,慌忙垂下眼眸。

    

    连她自己都诧异,今天怎的这么大胆,竟能说出这般宽慰人的话。

    

    可这番心意全然发自心底,在她眼里,品行端正、待人热忱的武惠良,本就不该在儿女情长上屡屡受挫,白白受这份鬱结委屈。

    

    武惠良闻言微微一怔,侧过头认真打量了身旁的乔红。

    

    相识不过短短两回,平日里瞧她行事处处拘谨,眉眼间总藏著挥之不去的怯懦,待人接物更是谨小慎微,骨子里对外界的惶恐根本藏不住。

    

    可方才那几句劝慰的话,通透又暖心,竟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大半烦闷,莫名让人觉得安稳踏实。

    

    他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笑意,一扫先前满脸沉鬱,语气也柔和下来:“你挺会说话的,不说我了,说说你吧……。”

    

    乔红脸上那点方才舒展的气色瞬间沉了下去,眉眼耷拉著,满心的苦楚尽数浮了上来,声音也低哑了几分。

    

    “我有什么好说的。”她轻轻嘆了口气“我十五岁刚读完初中,就被强制下放到乡下村子里插队落户,接受劳动改造。”

    

    说起过往,往日里熬受过的种种难处一齐涌上心头,车厢里顛簸摇晃,她迎著武惠良的目光,满心皆是难言的酸涩。

    

    武惠良听著这番话,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无端一阵酸涩难受。

    

    这般如花年纪,本该活得恣意。却被拋进黄土山沟里受尽磋磨,实在叫人心底不是滋味。

    

    他缓了缓神色,语气温和又带著几分篤定宽慰她:“日子再难也都是暂时的,熬一熬,总会慢慢熬过去的。”

    

    说著这话,他脑海里想起王满银同他閒谈时说过的话。

    

    如今这世道有些光怪陆离,许多事理都顛倒著来,寻常人无力扭转。

    

    可世道不会一直这样,总会拨乱反正,早晚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心里想著,武惠良看向满目愁苦的乔红:“坚强些,总会好起来的……。”

    

    乔红抬脸望向他,唇角轻轻扬起,露出一抹乾净又明媚的笑顏。

    

    这一笑让武惠良莫名心跳加快,她眉眼弯弯,清瘦的脸庞添了几分动人亮色,细品,有些惊艷。

    

    乔红笑意浅浅敛去,不由想起挎包里那封信件。

    

    临行前朱姨再三叮嘱,等到绥德县城就寄出,可如今正主就近在眼前,哪里还用得著辗转投递。

    

    她胸口微微起伏,指尖触著的信封,迟疑著。

    

    朱姨也拉著她的手,细致剖析她眼下艰难处境,和他们的无奈之举。

    

    说著在 干校牛棚窑里商议的结果,几个老傢伙费尽心思的道德绑架。

    

    在灯下反覆推敲字句,句句都藏著深意引导,字字留著遐想,能让良正的武惠良能引发惻隱之心。

    

    这些心思她都知道,知晓纸面文字之下藏著多少无奈与期许。

    

    一想起素来傲骨錚錚、一辈子从未向人低头服软的父亲,如今竟被逼到这般境地,只能借著一封婉转书信,为身在乡下受尽欺凌的女儿寻一处依靠,免得她在王家村再受人刁难,受无端委屈,乔红心底便一阵阵发酸发疼。

    

    耳边响著武惠良宽慰的话语,手中贴著信件,她眼底渐渐漫起真切的期盼。

    

    定了定神,她抬眼望向武惠良,声音轻柔又诚恳:“惠良同志,我去干校探望父亲时,早已把路上你出手帮我的事,都说与他听了。”

    

    武惠良凝望著她,看著这姑娘歷经世事磋磨,身形单薄,眉眼间带著饱经苦难的柔弱,偏偏还留著让人心生怜惜的悽美。

    

    乔红从布包里抽出那厚信,轻轻放在腿上,继续轻声说道:“我父亲感念你那日雪中送炭的恩情,特意写了这封感谢信,原本还叮嘱我回到绥德就寄给你,万万没料到,今日赶路途中竟恰好遇上了你。”

    

    信封厚实,一看就是真心实意的感谢,他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来,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不值当这么郑重其事。”

    

    他语气客气,恢復了往事说话时惯有的那种分寸感。

    

    乔红抚摸著信封,搁在膝盖上。

    

    “我父亲现在处境艰难,”她说著,声音低下去。

    

    “在干校里头劳动,顶著个走资派的名头,做啥事都小心翼翼的。他不敢在干校里头寄信,怕万一被翻查出来,反倒牵连了你。”

    

    她停了一下,喉间动了一下,像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他说他下放以前,认得你父亲武德全同志,还有你叔父武宏全同志,”

    

    她抬起头,眼睛看著武惠良,目光里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诚恳,“都是顶好的人,往日里也有过几分交情。”

    

    武惠良听到父亲和叔叔的名字,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眉毛抬了抬,目光在乔红脸上顿了一瞬。

    

    她没有躲他的目光,也没有一直盯著看,说完就低下头,把膝上的信递过去,表情真挚而坚定。

    

    武惠良看著那封信,伸手接了过去。指头碰到纸的时候,能感觉出那纸很糙,薄,透著干校窑洞里特有的潮霉味儿。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