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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63 章 再遇
    班车一路顛簸摇晃,缓缓驶入吴堡车站。车站不大,就是个土院子,地上铺的碎石板被踩得坑坑洼洼。

    

    站里头停著两三辆班车,人声嘈杂,有扛著铺盖卷下车的,有拎著鸡笼上车的,还有个婆姨抱著娃娃扯著嗓子喊“二娃你莫釓跑……”。

    

    武惠良倚在车厢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这排座位只有他一个人。把头靠在玻璃上,双目失神,目光空洞地望著外头熙熙攘攘的人群,满心鬱结无处疏解。

    

    “武同志……!”

    

    一阵略带急促的女声传来,乔红有些气喘的登上客车,抬眼一扫,一眼便瞧见了他,忍不住轻呼出声。

    

    有些茫然的武惠良被声音扯回车內,,顺著声音望去,只见一名身著素色粗布衣衫的漂亮姑娘,背著挎包,手里还拎著个布包袱,脸上露出点笑意,径直朝最后一排走过来。

    

    车厢里空位还多著,前头好几排都没人坐。那姑娘到了跟前也没多犹豫,挨著他就坐下了,把布包袱搁在膝盖上

    

    “你是……”武惠良一时没能认出她来,语气带著几分疑惑。

    

    他是真没认出来,前几日同车相遇时,乔红从绥德上车,她尘灰满面,衣衫破旧脏污,髮丝枯槁凌乱,身上还带著酸餿味,整个人看上去萎靡憔悴,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隨时要晕过去。

    

    眼前这个漂亮姑娘完全不一样。

    

    衣裳是乾净的,虽然也是粗布,但边角整齐,没有破烂,领口袖口都仔细缝过,针脚细密。

    

    头髮也梳洗过了,不像前几天那样枯槁打结,柔顺地拢在脑后扎成一把,露出乾净的脖颈和耳朵。

    

    脸上没有了灰土,能看清本来面目,皮肤有些燥黑,也瘦得厉害,两颊的颧骨支棱著,下巴尖尖的,显出一双眼睛格外清亮。

    

    她嘴角含著一点笑意,那双眼睛因为高兴而弯了弯,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的,跟几天前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我是……乔红,就是前几天在车上,你给了我饃和钱票……”

    

    乔红面上一僵,她从武惠良表情中看到了疑惑,他不记她了,或者说,记得有这么个人,但没认出来是眼前这个。

    

    也是,那时她又脏又丑……。他只是看出她的难处,顺手帮了个忙。

    

    在她心中是天大的恩德,而在他眼里,只是不忍……而已。

    

    乔红的回应,武惠良这才有些恍然,仔细端详了一下,这才从眉眼和说话的腔调里慢慢对上號。

    

    今天她衣衫乾净整洁,身上还带著淡淡的皂角清香。

    

    哦!是你……,一下没认出来,今天像换了个人……。”武惠良点了下头,伸手指了指她身上衣服。

    

    乔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抬头看了看他,赶紧解释说:

    

    “去干校见著我父亲了,在那边好好梳洗了一下,父亲又寻了身乾净衣裳给我。”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轻了些,却很郑重,

    

    “武同志,我今天回村去。上次的事,真的多谢您。若不是您,我说不定真要撑不住晕倒在路上了。”

    

    武惠良听完,摆了摆手。他坐直了身子,把靠在窗玻璃上的头抬起来,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谁没个遭难的时候。举手之劳。”

    

    乔红坐在旁边,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她感受到了武惠良那颗良善心。

    

    司机哟嚯著,爬进驾驶室,点了支烟叼在嘴里,发动了车。发动机突突响了几声,车身跟著抖了抖。

    

    班车从吴堡车站出来的时候,车屁股后面捲起一溜黄尘。车里坐了二十来个人,大多是周边公社的社员,也有两三个穿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

    

    武惠良坐在最后靠窗的位置,乔红挨著他坐在一边。两人也就在车站里閒扯了几句,车开动后,就没再閒话。

    

    武惠良满心鬱气,实在没什么閒谈的兴致,何况和乔红也只是一面之缘,举手之劳。

    

    他此去赴柳林相看,竟被农家女子贺秀莲直言回绝,一腔热忱尽数落空,心底烦闷烦躁,提不起半分嘮嗑的精神。

    

    一旁的乔红,隨著武惠良中止谈话,也拘谨安静下来。

    

    她在乡下插队好多年,顶著黑五类子女的名头度日,受尽旁人冷眼磋磨,性子早已变得怯懦压抑、心思敏感。

    

    今日能再度遇上武惠良,才勉强压下心底惶惧,鼓足勇气搭话,实则心头一直惴惴不安,让她主动寻话閒聊,实在是万般为难。

    

    车子出了县城,土路越来越窄,路面被拖拉机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印,中间鼓起一道鱼脊樑。

    

    司机不敢开快,但车子还是顛得厉害,人坐在上头像筛糠似的,一会儿往左歪,一会儿往右倒。

    

    武惠良把胳膊肘撑在窗框上,眼睛盯著外面光禿禿的山樑。陕北的黄土高原没啥看头,除了苍凉就是悲凉。

    

    偶尔路过一个村子,能看见崖畔上几棵老枣树,枝枝杈杈的,像老人的手指头伸在天空里。

    

    车子过一个水坑的时候猛地一顛,两个人不约而同往中间歪了一下,肩膀碰在一块。

    

    乔红赶紧坐直身子,刚才她几乎贴到了武惠良怀里,耳朵根子红了一片。

    

    武惠良倒是没在意,甚至连头都没转,还跟刚才一样,一条胳膊搭在窗框上,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没什么知觉似的。

    

    乔红偷偷看了他一眼。武惠良穿著乾净的蓝涤卡外套,领子翻得齐整,口袋里別著一支钢笔。

    

    长相也好,面容俊逸,鼻樑高挺,就是这会儿眉头拧著,嘴角往下抿著,满脸的鬱气,像是有什么事情堵在胸口散不出来。

    

    车子终於过了一段烂路,前头又平展起来,前排坐的一个老汉从怀里掏出块粗布手帕,打开来是两块黄米饃饃,就著个搪瓷缸子吃开了。

    

    旁边几个乘客也各自拿出吃食,有的啃干饃,有的就著咸菜吃窝头。车厢里瀰漫著一股玉米面和酸菜混在一起的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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