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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61 章 浮生暂暖
    干部澡堂在干校职工食堂后面,两间不大的红砖房,门口掛著一块蓝布帘子,窗户开得老高,透下的阳光斑斑点点。

    

    牛玥先进去看了看,试了试笼头的热水,出来掀著帘子让乔红进去。

    

    澡堂子不大,地上铺著石板,墙根处从厨房接了两根水管过来,一根热水管,一根冷水管。

    

    靠著墙放了两只木盆,一大一小,盆沿磨得光溜溜的。墙上钉著几根木橛子,用来掛衣裳的。

    

    牛玥从热水管接了几桶热水倒进大木盆里,又添了些凉水,伸手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正好。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肥皂,黄肥皂,上面还有“陕北”两个字,是延安肥皂厂出的,放在盆沿上。

    

    “快脱吧,水一会儿就凉了。”牛玥说著自己先脱了外头的蓝布褂子,搭在木橛子上。

    

    红慢慢解开衣裳的纽扣,扣眼磨得鬆了,好解。

    

    她把褂子脱下来搭在木橛子上,又脱了里头的旧布衫。那件布衫薄得透亮,洗得没顏色了,领口磨得稀烂。

    

    衣裳脱下来,露出她的身子。

    

    她瘦得太厉害了,肩胛骨突出来,像是要撑破皮似的,锁骨

    

    一米六二的个子,只有八十来斤,瘦得脱了形。可偏偏就是这具瘦得不像样的身子上,胸脯却长得饱满圆润,和乾瘦的身子衬在一起,看著有些不相称,像是一棵旱得快要死的庄稼上面结了一颗饱满的穗子。

    

    让人看著揪心的是她身上的伤。胳膊上、后腰上、腿上,青一块紫一块,新伤叠著旧痕,密密麻麻,全是六年插队辛苦劳作、受人欺凌折辱留下的印记,每一道伤痕里,都藏著数不尽的委屈与苦楚。

    

    牛玥站在她身后,看著她腰侧那一大片青紫,手伸过去想摸摸,又缩了回来。

    

    那片青紫从腰窝一直蔓延到胯骨,顏色深深浅浅的,像是谁拿墨汁在她身上泼了一笔。

    

    这咋弄的”牛玥的声音有些发紧。

    

    乔红侧头看了一眼,想了想,说:“前些日子挑肥料,踩虚了,滑到坑里……。”

    

    牛姨没再问,过身去脱自己的衣裳,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她也是吃过苦的人,丈夫被划到“顽固派”被打倒之后,她也跟了过来,只是她属於可教育分子,少受不少苦,她可知道自己男人和那些人那些事是个什么滋味。她没受过这样的伤,没见过哪个姑娘身上会有这么多的伤。

    

    她把光溜溜的乔红拉到木盆边,心底一阵发酸,强忍著心疼笑著打趣:“哟,看著还是一副瘦巴巴的模样,倒是悄悄长开了,真是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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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红听得脸颊瞬间緋红,窘迫地伸手拢住胸口,双腿微微夹紧,垂著头不敢抬眼,眉眼间漾著少女特有的靦腆与羞涩。

    

    牛玥也乾笑著,上前用瓢舀著温热水浇湿她的身子,水流过那些青紫的伤痕,有点疼,又有点舒服,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冲了好几瓢水后,让她自己慢慢打肥皂。她接过肥皂在水里蘸了蘸,搓了搓手,肥皂不怎么起沫,但滑溜溜的,擦在皮肤上有些涩。

    

    牛玥擦了把脸,搬了把小板凳坐到乔红身后,拿过她手里的肥皂,说:“你坐著,我帮你搓搓背。”

    

    乔红转过身去,两手抱著膝盖,低下头。

    

    牛玥把肥皂抹在手心里,在乔红的背上搓。那背上没多少肉,皮包著骨头,脊梁骨突出一条楞子,硬硬的。

    

    她用力搓著,开始的时候没搓下什么来,多搓了几遍,灰黑色的泥条子顺著脊梁骨滚下来。

    

    长年积攒的汗渍、尘土在皮肤上结了厚厚的垢,一遍遍地揉搓清洗,竟足足耗去了半块肥皂,才把那后背搓出点肉色来。

    

    肥皂水擦过那些青紫伤痕,泛著酸涩刺痛,乔红默默忍著,任由牛姨细心打理。

    

    积压了六年的委屈、熬不尽的苦难,仿佛都隨著这一澡温水,缓缓衝刷而去,心头紧绷的弦,终於稍稍鬆弛下来。

    

    牛玥又换了盆清水,让她把前面也洗了。

    

    最后让她把头低下去,给她洗头髮,那一头头髮又长又干,打了结,用肥皂抹了好几遍才勉强梳通。

    

    两人在澡堂里足足洗了近一个小时才洗好。牛姨让她自己擦乾身子,她到隔间拿衣服。乔伯年这次给她准备好一套衣物。

    

    是乔伯年费尽周折、託了好几层人情,才好不容易为她寻来的一套粗布衣裳。衣裳料子朴素,衣身也打著几处补丁,可比起她身上那套沾满尘土、磨得边角发毛、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旧衣,已然好上太多。

    

    乔姨温柔上前,亲手帮乔红换上这身乾净粗布衣衫。

    

    两人从澡堂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阳光斜照过来,照在乔红身上。

    

    她的头髮还没干透,湿湿地贴在头皮上,脸被热气蒸得有了些血色,不再是先前那种蜡黄蜡黄的顏色。

    

    她穿著一身乾净的素净粗布衣裳,头上没扎头巾,就那么站在院子里,清清爽爽的,眉眼舒展开来,自有一股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淡雅美感。

    

    牛姨立在一旁,目光细细上下打量著她,忍不住连连嘖嘖讚嘆:“瞧瞧这丫头,收拾乾净这般模样,可真漂亮啊。”

    

    乔红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抿著嘴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一闪就过去了,但牛玥看见了。

    

    待到下工时分,乔伯年匆匆从南沟工地上地赶回,一眼便望见静立在干校接待室外空坪角落的女儿。

    

    乔红靠著墙根站著,手里拿著半截玉米秆子在手里无意识地转著。头髮已经干了,用一根黑布条扎在脑后,脸上乾乾净净的,夕阳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眉眼淡淡的,嘴唇轻轻地抿著,眉眼轮廓依稀復刻著妻子年轻时的温婉清秀,只是一身清瘦,看得人心口揪紧。

    

    一想到女儿15岁孤身插队,在黄土山沟里受尽歧视、忍飢挨饿、满身伤痕熬日子,乔伯年心口骤然酸涩翻涌,眼眶瞬间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而下。

    

    他走过去,步子很慢,脚下的黄胶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走到乔红跟前,伸出右手,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著泥,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把手轻轻放在乔红的头顶上,手指穿过她的头髮,头髮干了之后很柔软,是那种细软的髮丝。

    

    “红红,是爸对不住你,是爸拖累了你啊。”

    

    他声音哽咽沙哑,满是愧疚与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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