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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破晓,「水果捞」便上了山。
山里的清晨凉飕飕的,薄雾还没散尽,土路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汽。半个多钟头山路走下来,鞋边沾了薄泥,裤脚也被露水打湿一截。
他快步走到老宅门前,在门槛上随意蹭了蹭鞋底,抬眼望向天边刚泛开的灰白晨光,嘴角轻挑——他是第一个到的。
昨天下午,「别拦我我要睡觉」说要先过来看看情况。清晨起床时,对方床铺干净整齐,像是压根没人住过。早上「金币四面八方来」问起时,他没作声,心里却莫名有些不痛快。
明明大家各司其职、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顺利通关,有些人却非要这么刻意。说什么为了不耽误大家进度所以提前入场,昨天老师让他当队长时还一副惊恐模样,一夜没过,就玩起身先士卒那套了。
心里不自在,他也懒得和那几个磨磨蹭蹭吃早餐的人浪费时间,独自先赶了过来。
刚穿过影壁,院子里就已经传来人声。
「别拦我我要睡觉」「铁锅炖自己」和「摸鱼大队长」三人正在把扫成堆的落叶往外清运,显然已经忙活了好一阵子。
「水果捞」停在月亮门后,散漫的笑意淡了几分。
「别拦我我要睡觉」见他来了,走到屋檐下的背包旁,拿出活页本撕下一张递给他:“这是我昨天测量好的地基数据,你画设计图的时候需要用。”
「水果捞」接过后扫了一眼。纸上整整齐齐罗列着二十二项数据,其中就有他单独负责的东厢房。每项内容的测量次数比标准次数还多两次,看着格外严谨。
他抬眼瞥了瞥「别拦我我要睡觉」眼下越发明显的黑眼圈,心里只觉得好笑:就这点工作量,正经花几个小时就能做完,这位老师钦定的队长,居然要耗上一整晚。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他随口关切道:“辛苦了,你昨晚一晚上没睡,都在折腾这些数据吗?”
他不问还好,一问,「铁锅炖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看着颇有高冷范儿的「摸鱼大队长」也勾起了嘴角。「别拦我我要睡觉」想起自己昨晚先是被两个姑娘当成鬼揍了一顿,后又吓得不敢独自回去的丢脸行径,顿觉尴尬,局促地挪开目光打哈哈:“啊……对,昨天弄完太晚了,就去铁锅他们那儿挤了挤。”
没听到预想的答案,「水果捞」收起纸页,淡淡道:“行,那我先去干活了。”
几步走进东厢房,眼里的戾气便再也压不住了。他们是在孤立他吗?
怎么老是遇到这种人?
抱团孤立,搞小圈子,正事不干,尽在人际关系上使劲。不过是九天就散伙的临时搭档,以后见不见都不一定,非要搞这些无聊的排外把戏,真让人恶心!
想用这种下作手段逼他主动讨好?
简直做梦!
院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多,显然其他人也陆续到了。脚步声、交谈声、工具碰撞声此起彼伏,却没有一个人想起他,没有一个人朝东厢房问一句。
他像被彻底遗忘了。
“啪!”门扇被重重甩上,「水果捞」犹嫌不够,抓起角落已经长出苔藓的门闩直接反锁。
老宅里破损的木门实在太多,发出点响动再正常不过,他的愤懑理自然无人察觉。
「水果捞」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测绘工具,一样样摆好。
这间屋子不愧是当初专门为沈家少爷设计的书房,三面墙上都开了大窗,不论一天中的哪个时间,明媚的阳光都能穿过窗棂斜照在屋子正中间的鸡翅木长案上。
只可惜时过境迁,除却这张厚重的长案和与之搭配的太师椅,其他沈家的老物件已然消失在了岁月的聚散离合里。
如今围着它们不伦不类摆放着的,只有几张后来农户们添置的粗糙桌凳。一侧墙上还被人用锅灰涂了块黑乎乎的简易黑板,歪歪扭扭的乘法口诀依稀可见。想必后来宅子分给农户,这间屋子也一直被几家人当作给孩子们读书学习的公共自习室在用。
古建筑测绘的基本原则是先整体后局部,先控制后细部。临时抱了半晚上佛脚的「水果捞」,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激光测距仪第一个出马,抵在东山墙内侧,对准西山墙按下测量键。液晶屏跳了几下,定格在5.472米。
接下来换钢卷尺复核。铜环卡进阴角,拉直尺身,读数5.508米。
居然差了将近四公分!「水果捞」皱起眉。
这次用三棱比例尺的直角边确认尺身与墙面垂直,又加了标准拉力,读数——5.434米。
差得居然更多了!
换个姿势再来一次——5.491米。
四次测量,四个数据,最大差值超过七公分。对于面宽五米左右的古建筑,精密量距的允许误差本应以毫米计,他这几组误差近七百倍的数据,简直跟在闹着玩似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屋子的面宽是固定的,怎么会量不准?
「水果捞」拿起卷尺,走到对面墙根重新拉尺。这一次他量得特别慢,尺钩钩住墙角,一节一节往外拉,每拉出一段就用比例尺的直角边校正方向,确保尺身不偏不斜,目光贴着尺面,一个刻度一个刻度地看——5.494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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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
他赶紧用激光测距仪再测一次,想确认这个数值。液晶屏闪了几下——5.523米。
他愣在原地,以为自己看错,又测一遍——5.521米。
刚才的5.494像是幻觉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他不信邪,把卷尺重新铺好,这一次量得比任何一次都仔细。尺身拉直,方向校正,拉力均匀,目光在刻度上盯了足足半分钟——5.468米。和激光第一次的5.472只差四毫米了!他心跳骤然加快,手都微微发颤,赶紧拿起激光测距仪复核——
5.519米。
又不准了。
就这样反反复复。每当他气得想放弃时,就会出现连续两次稳定在可接受范围内的数据;等他以为马上要攻克难关,第三次又会崩出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数字,将一切打回原点。有时候眼看误差已经缩小到一毫米以内,他兴奋得心神激荡,结果下一组数据又差了五六公分,仿佛这屋子在故意逗弄他——先让他以为胜券在握,再一把将希望抽走。
换钢尺,换皮尺,换激光仪器,每一种工具都试了不下五六遍。东墙量完量西墙,西墙量完又折回来重测东墙。「水果捞」觉得自己像头眼前被吊了胡萝卜的驴,拼命努力也只是在原地打转。
“砰!”
卷尺被狠狠摔在地上。「水果捞」直起身子,胸口快速起伏。
图纸摊在案上,一组确定的有效数据都没能填上。
他盯着图纸,如同着了魔,一门心思要和这些数据死磕。
怎么回事?
连「别拦我我要睡觉」那个窝囊废都能搞定的事,他怎么会这么久都毫无进展?
之前那点优越感,此刻全变成了扎人的难堪。
肯定是这些破烂工具出了问题!
要么就是这破房子本就建得歪歪扭扭!
房子……有问题?
怀疑刚起,脑海里就好像被脏抹布胡乱抹过一遍,除了混乱和烦躁,再也抓不住任何清晰思绪。
三面窗子都敞开着,屋顶依旧高高在上,目之所及,房间没有任何变化。可他总觉得自己的眼睛在说谎,这屋子正在一点点向内挤压。
山间的凉意像是被隔绝在外,一缕风都飘不进来。窗前古树上的蝉鸣撕心裂肺。
「水果捞」太阳穴突突直跳,不知何时已浑身是汗,衬衫后背全部湿透,整个人好似被装进了蒸炉。
他焦躁地来回踱步,窒息感越来越重。可即便如此,“开门走出去”的念头却如同被抠掉了执行按钮,迟迟无法落地。
忽然,一道甜腻的声音从院中天井方向飘来,是最晚到场的「香菜拌月亮」:
“我这边檐角纹样都整理完啦,是不是超厉害~”
“做作,一把年纪还故作可爱!”「水果捞」几乎条件反射般在心里恶评。连最后一个来的人都有了成果,唯独他这个最早开工的,还卡在第一步寸步难行。
“说起来还得谢谢「小刺猬」,要不是她提醒大家每个屋子都有特定的测量时间窗口期,测不准就等下一个时辰,我肯定会死磕在第一步,辛辛苦苦折腾半天没半点收获,心态早崩了。”「香菜拌月亮」不知道自己无端被如此恶意揣测,依旧开开心心与人说笑。
什么?每间屋子都只能在特定时间段才能被精准测量?
他们一早就知道,却没有一个人想到来告诉他一声!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劳神耗力,再在一旁说风凉话刺激他!
一上午的憋屈、愤怒与难堪,如原子弹般在心底轰然炸开。
「水果捞」犹如被彻底激怒的野兽,一脚踹飞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行进路线上的藤编矮凳。难听话还没来得及出口,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被踹飞的矮凳滴溜溜滚了一圈,竟以违背物理常识的姿态回到了他的面前。
褐色凳面一颤一颤泛起虚影,像信号故障的旧画面,忽明忽暗。几息之间,虚影凝结成一个跪着的瘦小人形。
那是个七八岁的孩子,穿着淡青色的书童装,眼神怯怯地,白净秀气。
小书童扬起脑袋看着他,声音绵软:
“少爷,求您别生气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