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区大门外,黄沙飞舞。
一家四口没有回那辆惹眼的房车,而是走进了距离园区大门几十米外的一家苍蝇馆子。
饭馆连个正式的招牌都没有。
只有一块沾满油污的红布,上面用黑色记號笔写著“大眾快餐”四个字。
店里面积不大,摆著七八张油腻的塑料桌子,满屋子呛人的烟味,还夹著股劣质花椒的辛辣。
这个时候正是饭点,饭馆里坐满了跑长途的大货车司机。
王建军挑了最靠角落的一张桌子。
他抽出纸巾,仔细地將桌子上的油污擦拭乾净,才让母亲和艾莉尔坐下。
“老板,来四碗牛肉拉麵,多加点肉。”
王建军衝著后厨喊了一声。
隨后,他便安静地坐著,像一个沉默的倾听者。
饭馆里的气氛压抑而烦躁,司机们一边大口扒拉著麵条,一边大声倒著苦水。
“这日子真他娘的没法过了!”
邻桌一个黑脸汉子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麵汤都洒了出来。
“进门收两百块协调费,倒车入库还要收五十块的指挥费!”
“等好不容易把车停稳了,园区里的装卸工还要强行收一笔天价装卸费!”
汉子气得眼睛通红。
“我不让他们卸,想自己动手,他们就拿铁锹砸我的车大灯!”
同桌的另一个司机苦笑著摇了摇头。
“老李,忍忍吧。”
“这园子里的水深著呢,听说这老板黑白两道都通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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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敢报警,明天你的货就別想全须全尾地从仓库里拉出来。”
“咱们就是些卖苦力的,货押在人家地盘上,只能破財消灾。”
这些抱怨,王建军听得真切。
他面上不动声色,眼里却压著一团沉沉的冷光。
就在这时。
角落里的另一张小桌上,传来了一阵压抑的哭泣声。
那是刚才在门口被抢走驾驶证的陕西汉子。
他面前摆著一碗最便宜的素麵,却一口没动。
汉子手里紧紧攥著一个屏幕碎裂的老式智慧型手机,正在接电话。
“媳妇……娃的烧还没退吗”
汉子嗓音压得很低,鼻音里带著藏不住的颤抖,听得人心头髮紧。
“你別急……我这边马上就卸完货了……等拿了运费我就给你转钱去医院……”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了女人的催促和孩子的哭闹声。
汉子痛苦地捂住了脸。
“我真没有两百块钱了……钱全加了油了……”
“证被他们扣了,车出不去……货主在那边也联繫不上……”
掛断电话。
这个一米八的西北糙汉子,突然將头埋在粗糙的双手中,肩膀剧烈地耸动著。
在这嘈杂的饭馆里,一个中年男人的崩溃,显得那么无声又刺耳。
张桂兰看著这一幕,眼里的泪水瞬间就涌了出来。
老太太也是穷苦日子熬过来的,太知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滋味了。
她悄悄在桌子底下踢了王建军一脚。
“建军。”
张桂兰压著嗓子,声音里透著股揪心的疼惜。
“那司机师傅太可怜了,家里孩子还发著高烧呢。”
“咱们不惹事,但能不能帮帮他,把证给要回来”
王建军瞧见母亲眼里的泪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
“放心吧,妈。”
他拿过桌上的纸巾递给母亲。
“这件事,我管到底。”
坐在对面的艾莉尔慵懒地靠在塑料椅背上。
她没有去看那个哭泣的司机。
“神之手”的创始人见惯了生死,普通人的苦难很难激起她的同情。
但她见不得王建军皱眉头。
艾莉尔拿出手机,將刚才在门口偷拍的收款二维码导入了一个特殊的解析软体中。
她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敲击。
只用了不到半分钟。
二维码背后的资金流向和帐户主体,被一层层剥去了偽装。
“查到了。”
艾莉尔將手机屏幕推到王建军面前,蓝眼睛里透著几分嘲弄。
“这个收款码,根本不是什么园区管理处的对公帐户。”
“是个人的商户號。”
她指著屏幕上那一串复杂的工商变更记录。
“註册人叫孙强,但这只是个壳子。”
“这个商户號在过去半年里,频繁更换了三次法人名字,每次出事都能完美地找人顶包。”
“钱一旦扫进去,会在十分钟內被自动转入一个叫『大发土石方工程』的帐户里洗白。”
艾莉尔支著下巴,嘴角噙著一抹玩味,视线在王建军脸上打转。
“王先生。”
她语气里带著几分习惯性的调侃。
“今天不拔刀,改行做会计查帐了”
王建军扫了一眼屏幕上的铁证,將其深深印在脑海里。
他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喝了一口劣质的高碎茶。
“小恶也是恶。”
王建军语调虽缓,却带著股千钧之力的沉稳。
“再小的恶,也有帐要算。”
就在这时。
饭馆门口原本挡风的厚重门帘,被人粗暴地一把掀开。
几个穿著黑夹克、流里流气的混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带头的,正是刚才在园区食堂后门收钱的那个戴金炼子的胖子。
胖子手里拿著个苍蝇拍,嘴里依然叼著那根没抽完的雪茄。
原本嘈杂的饭馆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司机都低下头,生怕惹火烧身。
胖子螃蟹似地挪到收银台前,苍蝇拍在柜面上敲得啪啪响。
“老板,这个月的卫生费该交了吧”
胖子吐出一口浓烟,眼神囂张。
饭馆老板是个乾瘦的老头,嚇得连连鞠躬,赶紧从抽屉里数出几百块钱递了过去。
胖子接过钱,揣进包里。
他没有马上走,而是转过头,那双绿豆大的眼睛在饭馆里扫视了一圈。
最后。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了门外停著的那辆庞然大物上。
阿莫迪罗越野房车那彪悍的造型和千万级的身价,在这个破旧的物流园外,简直就像鹤立鸡群。
胖子眼珠子猛地一亮,那股子贪婪劲儿恨不得直接从眼里溢出来。
他转过身,目光锁定了坐在角落里、衣著乾净整洁的王建军一家四口。
“哟呵。”
胖子带著两个小弟,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一脚踩在王建军他们旁边那张空椅子的横樑上。
“外面那辆大房车,是你们的吧”
胖子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齿。
“停在我们园区的地盘上,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伸手敲了敲王建军面前的桌子。
“停车费,五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