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湖西路派出所大厅里,此刻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老周坐在接警台前,端著保温杯僵在那儿,半晌忘了喝上一口。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这荒诞而又极有衝击力的一幕。
六个光著膀子、满身纹身的汉子,整整齐齐地跪在派出所大厅的蓝色瓷砖上。
带头的正是水井巷这一带赫赫有名的地头蛇“龙哥”。
只不过,往日里在街面上横著走的龙哥,此刻缩著脖子,活像只受惊的鵪鶉。
他那张原本凶狠的脸上,赫然印著一个无比清晰的军靴鞋印。
断了两颗门牙的嘴唇肿得像两根香肠,说话都严重漏风。
龙哥的怀里死死抱著一个黑色的密码箱,死死搂在怀里,分毫不敢鬆手。
“警察同志……周警官!”
龙哥哭得眼泪鼻涕横流,膝盖当做脚用,一步步挪到老周面前。
“我们来自首!我们有罪!”
“这是我们这两年收的保护费,还有摊位抽成的帐本!”
龙哥一把將那个沉重的密码箱推到老周脚下,脑袋磕在地上砰砰响。
“全在这儿了!一分不少!”
“求求你们赶紧把我关起来吧!最好判个十年八年的,別让我出去了!”
大厅里其他几个值班民警也都看傻了。
他们在这片老城区干了这么多年,抓过不少打架斗殴的混混。但像今天这样,黑老大带著一帮手下,抱著赃款哭著喊著求坐牢的,还真是破天荒头一回。
老周刚要开口询问,派出所大厅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王建军一家人走了进来。
看到那个穿著灰色卫衣的高大男人,刚才还在哀嚎的龙哥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嚇得连哭声都硬生生憋回了嗓子眼,拼命把头往地砖上贴,生怕再惹到这位活阎王。
老周看看地上这群怂包,又看看神色淡然的王建军,心里顿时有了底。
“王先生,你们来了。”
老周迎上前,指著那个黑色的密码箱,语气沉甸甸的。
“这帮傢伙全招了。”
“箱子里不仅有二十多万的现金,还有一本详细的黑帐。”
老周刚才起初以为只是普通的街头纠纷或者小额敲诈,直到翻开那本帐册,才发现这毒瘤扎得有多深。
“这上面记著水井巷几百个摊位的按月『抽成』,还有他们联合那些无良摊主,用碎玉碰瓷外地游客的『分红』记录。”
“连路边的公共停车位,都被他们划了片,强行占道收费。”
老周嘆了口气,干了一辈子基层的警察,眼里满是痛心。
“金额单看都不大,几十块、几百块的。”
“可这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天天在咱们普通老百姓的身上割肉啊!”
王建军微微頷首,没有抢半点功劳。
他走到接警台前,拉开一把椅子。
“老周警官,做笔录吧。”
王建军的措辞克制而精准,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自己的武力,只把事情的起因经过客观地陈述了一遍。
就在老周记录的时候,艾莉尔走到了旁边的电脑前。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包里拿出了一个银色的微型u盘,递给了一名年轻的网警。
“警察小哥。”
艾莉尔拨弄了一下金色的长髮,声音清冷干练,透著股乾脆利落的专业劲儿。
“这是今天下午在八一路敲诈停车费,以及刚才在夜市碎玉碰瓷的所有现场视频。”
年轻网警把u盘插进电脑,点开文件夹后,瞬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里面根本不是杂乱无章的手机录像。
所有的视频已经经过了最高级別的降噪和画面修復处理,不仅按照时间和地点分门別类地建好了文件夹。
甚至,连每一个嫌疑人的正脸特写、敲诈时的关键口供,都被贴心地剪辑出来,做成了带有时间戳的独立证据链。
这简直比专业的刑侦技术科做得还要完美无缺。
“这……这太专业了!”
年轻网警激动地站了起来。
“有了这些铁证,加上他们自己的黑帐本,这伙人敲诈勒索的罪名绝对跑不了了!”
艾莉尔只是浅浅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能帮上忙就好。”
王小雅站在母亲身边,安安静静地看著大厅里发生的一切。
看著那些平时作威作福的混混此刻戴著手銬痛哭流涕,看著电脑里一条条清晰的罪证。
小丫头呆呆地看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半晌说不出话。
她以前总觉得,哥哥在部队里当特种兵,面对的都是那些跨国的大毒梟、穷凶极恶的恐怖分子,那才是惊天动地的大英雄。
可直到今天。
她亲眼看著哥哥为了几十块钱的停车费、为了地摊上一只劣质的假玉鐲,甚至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摊贩不再交保护费而站出来。
她才真正明白。
真正的守护神,不仅仅是能在枪林弹雨里斩落通天黑伞。
更是能低下头,用那双握过枪的铁手,为这市井街头的普通人,拂去一张摊、一顿饭上的灰尘。
让老百姓能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张桂兰拉著艾莉尔的手,越看这儿媳妇越是欢喜。
老太太压低了声音,在艾莉尔耳边小声念叨。
“闺女啊,你可真聪明,这弄电脑的技术比电视里的专家还厉害。”
张桂兰满眼都是慈爱。
“我们老王家能有你这样的媳妇,真是祖上积了大德了。”
艾莉尔听著这句质朴的夸奖,那双平日里透著高冷的蓝眼睛,此刻也变得温和了下来。
“妈。”
艾莉尔靠在张桂兰肩膀上,像个真正的小女孩一样撒娇。
“以后谁要是敢欺负您,建军负责动手,我负责送他们进去踩缝纫机。”
一家人在派出所配合完笔录,已经是后半夜了。
走出大门,夜风清凉,却不再觉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