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吗
江小川看石像的眼神,是喜欢,还是愧疚是怀念,还是因为因他而存在的石像的感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那一刻,当江小川抱住石像时,她这缕残魂,感受到了千年来从未有过的圆满。
这就够了。
她用意识传递出微弱的波动:“念川,你爹他……是个很好的人。”
“嗯!”戾气欢快地应了一声,隨即又低落下去。
“可是娘,爹好像……很难过,他一直很难过,那个白衣服的姐姐抱他的时候,他难过,现在飞在天上,他也难过,念川能感觉到。”
玲瓏再次沉默。
她当然也能感觉到,江小川的情绪,透过这具身体,清晰地传递到寄居於此的每一个“住客”心里,那是一种沉甸甸的、混杂著愧疚、迷茫、眷恋和某种决绝的复杂心绪。
……
御枪飞行已有半月。
脚下的山川从南疆的险峻奇崛,渐渐变为中土的平缓秀丽,村落城镇多了起来,阡陌,人烟渐稠。
江小川站在弒神枪上,小白从后面抱著他的腰,脸贴著他的背,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有风声。
这日,飞过一条宽阔的江面,对岸已能望见连绵的农田和远处城池的轮廓,中土,到了。
江小川忽然让弒神枪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望著前方那片沃野,握著枪桿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小白察觉到了他的停顿,抬起头,下巴搁在他肩头,轻声问:“怎么了”
江小川没回头。
他望著青云山的大致方向,虽然还远在天边,但他知道就在那里,大竹峰的黑竹林,用膳厅的饭菜香,师父的喝骂,师娘的温柔,还有……
“我……对不起,小白,我……”
“你心里有她,对吧”小白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你那个陆师姐,而且,你想回青云,对吧”
江小川身体一僵。
他没说话,没承认,也没反驳。
沉默就是答案。
小白抱著他腰的手臂,稍稍鬆开了些,但没完全放开。
她將脸重新埋回他背上,深深吸了口气,那气息里满是他的味道,还有长途飞行后风尘的气息。
“我知道。”她闷闷地说,声音透过布料传来,有点模糊。
“在洞外等你的那些年……不,那些日子,我除了数石头,看水,想得最多的就是,你出来后,会怎样,我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你会这样。”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欢愉。
“像个丟了魂的傻子,看我的眼神都在飘。”
江小川喉咙发紧。
“你想回去,想见她,想回那个有师父师娘师兄师姐的地方。”
小白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淡。“那是你的家,是你的根,我懂。”
她抬起头,双手用力,把他扳得半转过身,面对著她。
海风吹拂著她的长髮,有几缕沾在微红的眼角。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但你说过的,要带我去东海,你说,『去看海吧,听说东海很大,很蓝,有鱼,有船,有海岛。』”
“江小川,”她叫他的名字,很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叫他。
“话是你说的,现在,中土到了,青云山不远了,你师姐……可能就在那里等你,你呢”
她盯著他,目光灼灼,不容闪避。
“你是要现在转头回青云,去找你的陆师姐,回你的家,还是继续往东,去东海,履行你对我,一个等了你七百多天、差点等成望夫石的狐狸——的承诺”
江小川迎著她的目光,那双总是含著狡黠、泼辣或嫵媚的眸子里,此刻只有一片清澈的执拗,还有深藏其下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她在怕,怕他选择回头,怕她这七百多个日夜的等待,最终比不上青云山的一缕月色,比不上那位陆师姐的一个眼神。
心口的位置,噬血珠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那里本没有心,却又被太多东西塞得满满当当,沉甸甸地发疼。
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小白眼底那点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抱著他腰的手,也慢慢滑落。
就在她的手即將彻底鬆开时,江小川忽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用力,指节有些白。
然后,他拉著她的手,重新环在自己腰上,握紧。
“抓紧。”他说,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斩断什么的决然。
他转过身,面向东方,不再看青云山的方向,脚下弒神枪暗红光芒一闪,速度骤然提升,破开云层,朝著太阳升起的方向,疾驰而去。
海风猛烈起来,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小白被他重新拉著手环住腰,整个人贴在他背上,愣了一下,隨即,嘴角慢慢、慢慢地向上弯起。
她把脸深深埋进他背脊,手臂收得很紧,很紧。
泪水无声地濡湿了他后背的衣衫,温热一片。
她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他,像是要嵌进他骨血里。
江小川目视前方,云海在脚下翻腾,远天蔚蓝,一望无际。
他选择了东海。
选择了承诺。
可心里那个沉甸甸的结,並没有因此而鬆开半分,他只是把它暂时压了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用更多的风,更快的速度,更遥远的路途去覆盖。
但有些东西,是盖不住的。
比如愧疚,比如思念,比如那一声无声的、对青云方向的“对不起”。
……
意识深处,玲瓏的残魂静静“看”著这一切。
她“听”到了小白的话,也“感受”到了江小川那瞬间剧烈的挣扎和最终的决定。
陆师姐
玲瓏捕捉到了这个称呼,是那个“陆师姐”吗江小川醉酒时,抱著她,含糊喊出“对不起”的那个名字他心上的人
原来,他不止有小白,不止有她,他还有一位“陆师姐”,在青云山,在他的“家”里,等著他。
玲瓏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酸涩吗有一点,意外吗似乎也不,江小川这样的人,像一团温暖又捉摸不定的风,註定不会只属於一个人,她早就知道,不是吗
可知道归知道,亲耳“听”到,亲身体会到他为另一个女子挣扎、愧疚,那种感觉……还是像有细小的针,在並不存在的心尖上,轻轻扎了一下。
她“看”向角落里那团安静的戾气,龙念川残留的意识。
这孩子……刚才还在为“爹喜欢娘”而欢喜。
如果他知道,爹心里除了娘,还有別人,甚至可能……更喜欢別人,他会怎么想
玲瓏残魂轻轻“嘆”了口气。
不,不能让他知道。
至少,现在不能。
这缕戾气,是龙念川最后的痕跡,纯粹,脆弱,又带著兽妖本源的那点偏执和暴戾。
它因对“爹娘”的眷恋而暂时温顺,可如果让它感知到“爹”的心里装著別人,甚至可能因为別人而“拋弃”娘,它会怎样
它会怨,会恨,会暴走。
它会伤害他。
哪怕只是一缕微弱的戾气,它若疯狂反噬,会对江小川造成什么影响,玲瓏不敢想。
她不能让任何可能伤害到江小川的东西存在。
哪怕这东西,是她自己的孩子。
玲瓏残魂的意念,缓缓飘向那团黑色戾气,温柔地,將它包裹。
她用意识传递著最后的话语,充满怜爱和不舍:“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戾气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不安地动了动:“娘”
玲瓏的意念更加柔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睡吧,娘陪著你,永远陪著你。”
黑色的戾气渐渐平静下来,那点微弱的意识波动,也慢慢沉寂,最终,归於彻底的、死寂的平静。
它还在那里,还是一缕戾气,但里面那点属於“龙念川”的灵性,那点会说话、会感知、会为“爹喜欢娘”而欢喜的残念,被玲瓏亲手,温柔而彻底地,抹去了。
从此,它只是戾气,只是兽神本源力量中无意识的一缕,再不会说话,再不会思考,再不会……因爱生忧,因爱生怖。
玲瓏的残魂做完这一切,仿佛耗尽了力气,变得更加黯淡,更加微弱,她缩回意识深处那个属於她的角落,静静蜷缩起来,像一片即將消散的薄雾。
她除掉了可能威胁江小川的隱患。
也亲手,彻底杀死了自己孩子的最后一点痕跡。
龙念川,这次,是真的,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