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就这么过去五年。
江小川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玲瓏对他有意思。
可他不能回应。
一来他心里有人。
小白还在外头等他,陆雪琪还在青云等他。
虽然他也不知道陆雪琪等不等他,但他心里是是惦记著的。
二来玲瓏是巫女娘娘,必须是处女,不能动情。
三来……他是要回去的,回不来的那种。
所以他装傻。
可玲瓏不傻,她看得出来他在躲。
有次她做了一桌子菜,都是他爱吃的。
她观察了很久,知道他爱吃肉,爱吃辣,爱吃甜。
红烧排骨、辣子鸡丁、糖醋鱼、麻婆豆腐、酸辣汤,满满摆了一桌,她摆好了碗筷,叫他来吃。
江小川坐下,埋头吃,不说话。
玲瓏给他夹菜,一筷子又一筷子,把他碗堆得冒尖。
“够了够了,”他说道,“我自己来。”
玲瓏放下筷子,看著他。
“江小川,”她说道,“你是不是討厌我”
江小川嘴里塞著肉,含糊道:“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躲著我”
“我没躲。”
“你就有,”玲瓏盯著他,“你看,你现在都不敢看我。”
江小川抬起头,看著她。
她眼睛很大,很亮,里头映著他的影子,她今天穿了身浅绿的衣裳,衬得皮肤更白,头髮鬆鬆地挽著,插了根木簪子,簪头雕了朵小花,很精致。
他忽然想起小白,小白也爱打扮,爱穿鲜亮的顏色,可小白是张扬的美,像一团火。
玲瓏是安静的美,像一汪水。
而陆雪琪呢
他想,陆雪琪是冰,是雪山上的一块冰,冷得不敢靠近,可一旦化了,就是清泉,就是溪流,就能把人淹死。
“我没有躲你,”他说道,“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他道,低下头,扒拉著碗里的饭。
“玲瓏,你是巫女娘娘,你有你的责任,我……我不是这儿的人,我迟早要走的。”
“去哪儿”
“回我该回的地方。”
“带我一起走,”玲瓏道,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江小川手顿了顿。
“你疯了,”他说道,“你是巫女娘娘,你不能走。”
“我不当了,”玲瓏说道,“谁爱当谁当去,我跟你走,去外头,去看海,看沙漠,看很多人,我们……我们可以找个地方住下,种点地,养些鸡,生几个孩子……”
她说得很快,像在背早就想好的话。
可说著说著,声音就低下去,眼眶也红了。
这些话她肯定在心里想过很多遍,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在无数个发呆的午后,她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咀嚼,每一句都打磨得光滑鋥亮,就等著有一天说给他听。
可真说出来时,才发现每说一个字,心就疼一下。
“江小川,”她看著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
江小川沉默了。
屋里很静。
他现在觉得胸口那块地方,烫得很,烫得他想伸手去摸,看看是不是著火了。
“玲瓏,”他说道,声音有点哑,“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我有喜欢的人了,”他说道,“不止一个,我心里装著別人,装得满满的,没地方放你了。”
玲瓏看著他,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桌上。
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是个骄傲的人,从不轻易在人前哭。
可此刻她忍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那我挤一挤,”她说道,声音发抖,但语气很倔,“我不占地方,你给我个角落就行。”
江小川鼻子一酸。
“你傻不傻,”他说道,“你是巫女娘娘,是巫族百年来天赋最高的人,你该有更好的未来,不该……”
“不该什么”玲瓏打断他,眼泪流得更凶。
“不该喜欢你不该想跟你在一起江小川,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跟你喜不喜欢我,没关係。”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仰头看著他。
“我知道你要走,我知道你心里有人,我知道我可能等不到你,”她说道,声音哽咽,但很清晰。
“可我还是喜欢你,我喜欢你给我洗带血的布,喜欢你看我发脾气时的样子,喜欢你听我说话时认真的表情,我喜欢你,喜欢到……喜欢到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认了。”
江小川看著她,说不出话。
玲瓏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在抖。
“江小川,”她道,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你抱抱我,好不好就一下。”
江小川没动。
玲瓏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应,鬆了手,站起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是我继任巫女娘娘的日子,”她道,“你会来吗”
江小川沉默。
“算了,”玲瓏说道,声音很轻,“你別来了。我怕我看见你,就不想当这个娘娘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关,风吹进来,带著夜里的凉意。江小川坐在桌前,看著一桌子菜,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块肉,塞进嘴里。
肉是咸的,咸得发苦。
……
第二天,天还没亮,外头就热闹起来。
鼓声,號声,人声,混在一起,吵得很,江小川一夜没睡,坐在地铺上,听著外头的动静。
玲瓏一早就被人接走了,几个巫族侍女进来,给她梳妆打扮,穿上了华丽的巫女服,戴上了沉重的头冠,她一直没看他,也没说话,就坐在那儿,任人摆布。
等收拾好了,她被人簇拥著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很短,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麵,没留下痕跡。
然后她就走了。
屋里空了,静了,只有桌上那桌没动过的菜,还摆在那儿,已经凉透了。
江小川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头是祭坛的方向,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他能看见玲瓏被人簇拥著走上高台,能看见她跪在巫神像前,能看见长老们把象徵权力的权杖交到她手里。
然后所有人跪下,高呼“娘娘”。
声音很大,震得山都在响。
江小川看了一会儿,关上窗,回到屋里。
他开始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