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只有顶上嵌著几颗明珠,发著幽白的光,照得四壁清冷,壁上什么也没有,光禿禿的石面,被打磨得平整,映著人影,淡淡的。
陆雪琪坐在石室中央的蒲团上。
白衣,黑髮,眉眼如画,四年光阴,没在她脸上留下痕跡,只那双眸子更深了。
她闭著眼。
周身灵气流转,肉眼可见的淡青色和金色光芒,如水流般绕著她缓缓旋转,光芒所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她本该上月出关的。
只需推开那扇石门,走出去,便是新的天地,可就在起身的前一瞬,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不,不是光,是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她怔了怔,下意识去追,去解。这一追,便又坐下了。
坐下,便起不来了。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按著她肩膀,温和,但不容抗拒,有个声音在心底说:此时该悟,便需悟,此时不该出,便不能出。
她挣扎过。
用尽全部心神,想衝破那层桎梏,可越是挣扎,那桎梏便收得越紧,灵气在体內横衝直撞,几乎要破体而出,她闷哼一声,唇角渗出血丝。
最终,她放弃了。
不是认命,是明白了此时强行出关,道基必损,损了道基,便追不上他了。
她得变强。
强到能站在他身边,强到能护著他,强到……能让他眼里只有她。
於是她静下来,沉进去,天书第一卷的总纲在脑海里舖开,第四卷的佛法如涓涓细流,与那忽然浮现的第二卷文字交织、融合,像是拼图,原本散落的碎片,一点一点,拼凑出完整的图案。
她“看”见了。
……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缓缓將手按在胸口,那里,心跳得平稳,却空落落的。
“小川……”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石室里盪开,撞在四壁,又弹回来,空空地响。
四年了。
他在哪里是胖了,还是瘦了是笑著,还是皱著眉有没有……想起她
想得出神,指尖无意识在膝上划著名,划来划去,划出三个字,等他来。
划完了,她才惊觉,慌忙抹去,可那三个字像是刻在了石面上,抹掉了痕跡,抹不掉印子。
她盯著那处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你快点啊……”她对著虚空,像是对他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再慢,我就……等不了了。”
不是等不了他。
是等不了自己了。
她怕自己再闭关下去,出来时,他已经牵著別人的手,站在她面前,笑著说:“雪琪,这是我妻子。”
光是想想,心就揪紧了。
她重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將杂念压下,灵气再度运转,比之前更快,更疾,她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一点出关。
快一点找到他。
快一点……把他抢回来。
石室恢復寂静,只有明珠的光,幽幽地照著白衣女子,和她周身流转不息的灵气。
……
狐岐山,鬼王宗。
石室的门开了,一道水绿色的身影走出来,站在廊下
四年了,碧瑶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也长高了,以前只到爹爹肩膀,现在已到他耳朵了,身量抽开了,褪去了少女的圆润,多了几分清瘦的稜角。
鹅黄的裙角在视线里晃了晃,碧瑶抬眼,看见金瓶儿站在不远处,正笑盈盈看著她。
“恭喜呀,碧瑶妹妹。”金瓶儿走过来,上下打量她,眼里有惊嘆,“这才几年,修为竟精进至此,合欢铃也炼化了了不得。”
碧瑶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她目光落在金瓶儿脸上,这张脸依旧明媚娇艷,可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些別的东西,沉沉的,看不透。
“瓶儿姐怎么来了”她问,声音有些哑,太久没说话。
“来看看你。”
金瓶儿走近些,靠在她身边,“顺便告个別,师父给了个任务,要去东海一趟,不知何时能回。”
碧瑶“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金瓶儿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我听人说,你这么拼命修炼,是为了一个人。”
碧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是个青云门的小子,对吧”金瓶儿侧头看她,眼里带著探究,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叫江小川”
碧瑶没答,她转过身,背对著金瓶儿,看著石室內。
里头很空,只有一张石床,一个蒲团,墙壁上光禿禿的,什么也没有,可她看著,眼神却渐渐飘远了,像是透过墙壁,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金瓶儿看著她的背影,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她嘆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碧瑶的肩。
“我不问了,”她说,声音柔和下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只是……”
“別太苦了自己,有些事情,强求不来的。”
她起身,走到桌边,也看向那铃鐺,“师父让我去一趟东海,寻样东西,临行前,来看看你。”
碧瑶“嗯”了一声,又垂下眼,看铃鐺。
“这一去,少说数年,”金瓶儿说,“碧瑶妹妹可有什么话,要我带的”
碧瑶摇头。
“那……可有什么想要的东海那边,稀奇玩意儿多。”
碧瑶还是摇头。
金瓶儿不问了,她站了一会儿,看著碧瑶,碧瑶只盯著铃鐺,像是那铃鐺里有另一个世界,她陷在里面,出不来。
半晌,金瓶儿轻轻嘆了口气。
“瑶儿,”她声音低下去,软软的,像在哄孩子,“人活一世,该放下的,就得放下,放不下,苦的是自己。”
碧瑶没说话。
金瓶儿等了等,见她不接话,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手按在石门上,又回头看了一眼。
碧瑶还坐在那儿,对著灯,捏著铃鐺,灯光將她的影子投在壁上,孤零零的,一动不动。
金瓶儿推门出去了。
石门合上,將光隔绝,石室里又暗下来,只有桌上那盏灯,还跳著,將碧瑶的影子在壁上拉长,缩短,又拉长。
碧瑶盯著铃鐺,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她极轻地笑了一声。
笑得很苦,很涩。
“放下……”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放得下么”
她闭上眼,脑海里便浮出那个人,不高,只到她下巴,可她得仰头看他,不是身量,是心,她把心捧得高高的,仰著头,等他来拿。
可他不要。
他推开她,说正魔不两立。
她偏要。
正魔不两立那她就让正魔两立。让这天下,再无正魔之分。
她睁开眼,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亮得骇人,她收起铃鐺,起身,推门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