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水流漫过肩颈,浴室里雾气氤氳。
江小川靠在浴缸边,长长舒了口气,试图將紧绷的神经放鬆下来。水很暖,让他有些昏昏欲睡,思绪也隨之飘远。
陆雪琪……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对自己有了那样的心思
总不可能是八岁那年,他第一次跟著师父上小竹峰,两人拿著木剑比划那会儿吧那时候她才多大一点,绷著个小脸,自己还使坏绊了她一跤……
一见钟情怎么可能。
江小川想得头疼,索性不再深究。可思绪一旦回到过去,有些画面便不由分说地撞进脑海,清晰得仿佛昨日。
比如,他的“第一次”死亡。
……
深夜。
一声雷鸣,风捲残云,天边黑云密布。
风雨来了。
江小川御枪落下时,溅起一地泥水,暗红的,粘稠的。
雨太大,血腥味似乎被冲淡了。
他看见了……一片地狱般的血腥。
地上悽惨死去的人都是以往笑著打过招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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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都没声音了。
前面,那个穿著破旧僧袍的乾瘦身影,正慢慢转过身。
是普智。
跟印象里宝相庄严的模样完全不符。
脸上黑气繚绕,眼珠子是混浊的红色,嘴角咧著,淌著涎水,像是哭又像是笑。
他手里攥著那串佛家至宝翡翠念珠,珠子亮得邪性,绿光映照他半边脸,像恶鬼一样。
“跑......快跑啊!”
身后墙角传来几声压抑的发抖的哭喊。
是几个挤在一起的村民,缩在倒塌的茅草屋下,身上都带著伤,血和泥混在一块。
普智好像没听见,他歪著头,看著挡在面前的江小川,还有他手中的那桿枪。
“碍事......都碍事......我的道......你们......不懂......”
玉清五层,田不易曾笑著对他说在同辈中除了那个小竹峰的冰疙瘩,没几个比他强。
可是...
强个屁啊。
对面的天音寺四大神僧之一的普智啊。
就算中了毒,挨了雷劈,也是瘦死的骆驼。
这算什么?
刚出新手村就遇见了顶级boos
他以前也不是没试过改变,缠著田不易往山下多看看。
说是看到山下草庙村有陌生面孔,鬼鬼祟祟的。
田不易瞪著他:“你又偷偷下山!修炼不见你勤快,吃喝玩乐倒是门清!”
可往后几天,他確实看见了赤焰剑往山下下去了几次。
他以为...他以为......
“仙长...仙长......”
身后一个断了腿脚的老汉挣扎往前爬了半步。
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走...你快走...你还年轻...青云门的仙长...不能折在这...为我们这些...不值当...”
不值当
江小川看著那老汉断了腿的脚,看著他混浊老眼里快要熄灭的光,又看了看脚下的暗红。
值不值当,谁说了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在心里滚过这几个字,只感觉胸口烫得发疼。
凭什么?
就凭你们不会修行,活得简单,死得...也这么轻易
可普智没有给他多想的机会。
普智动了。
他好像被江小川的眼神,或者是他手中那杆奇异的长枪激怒了。
他乾瘦的身子爆发出难以想像的速度,裹挟著一股腥风,一掌就拍了过来。
掌风还没到,那股子混杂著佛力与某种阴冷邪气的压力就先到,压得江小川呼吸一窒。
他几乎是凭藉著前几个月在外和妖兽搏杀出来的本能,把枪一横,挡在身前。
“砰!”
像是被飞驰的汽车撞上。
不,比那重得多。
枪身传来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他整个人离了地,向后飞去,后背狠狠撞在一堵还没有完全倒塌的土墙上。
“咳咳咳。”
五臟六腑仿佛移了位。
眼前发黑,喉头一甜,血涌了上来,他死死咬著牙,又把它咽了下去。
“仙长!”
“小仙长!”
村民们尖叫著。
江小川撑著枪,从碎土块里爬起来。
墙被撞塌了半边,雨水浇在头上,顺著额角流下到眼睛里,有点疼。
“跑!往林子里跑!別回头!”
他衝著身后嘶吼。
然后,盯著慢慢走过来的普智,脚下一蹬,泥水四溅,人提著枪,又冲了上去。
太极玄清道的气在经脉里转,步子踩著水,绕著普智走。
枪尖抖出几朵虚虚实实的红影,往普智的肋下,腿弯,胯下扎。
普智的动作有点僵,不如普通人利索。
但境界相差太多了。
他的枪每次眼看就要扎中,都被那层若有若无的,带著黑气的金光挡开。
亦或者被普智徒手隔开。
那手掌硬得像铁,碰在枪桿上,发出鐺鐺的闷响,震得他手发麻。
江小川脑子里冒出这么一个想法。
还好这老和尚神志不清,用得都是蛮力,要是他能用出佛门真法......
哪怕......
“砰!”
走神了。
普智一拳捣在他匆忙架起的枪桿上。
力道透过枪身,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他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很清脆,像是树枝被踩断。
疼,很尖锐的疼。
从胸口炸开,遍布全身。
他踉蹌著后退,每一步都踩在血水泥泞中,溅起老高。
但普智可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跟了上来。
有是一掌拍向他的脑袋。
江小川反应不及,只得侧身用左肩去顶。
“咔嚓。”
左臂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弯曲过去。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又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咬紧牙关,嘴里全是血沫子的咸腥味。
他单手持枪,横扫过去,逼退普智一步。
普智反手一击攻到他的腿部。
疼得钻心,他站著,没倒。
普智似乎烦了。
他枯瘦的手指曲起,凌空一抓。
江小川顿感右腿像是被铁钳子夹住,而后一股巨力传来。
“啊!”
腿骨断了。
他有些站不住,尝试支撑住身体,没用。
噗通一声半跪在泥水里。
冰冷的泥浆瞬间浸透了裤腿。
他试著用左腿和没断的右手支撑著自己起来。
试了两次,没成功。
雨水糊了他的脸,他使劲眨了眨眼。
一只眼看东西,有点暗。
他伸手摸了摸左眼眼眶,湿漉漉的,有点热热的。
哦,是血。
刚才是被不知道什么刮到了。
是拳风,还是其他
看不清了。
他趴在泥水里,大口喘气,每喘一下,胸口似乎有刀子在搅。
好痛,真特码痛!
普智的影子盖住了他。
红色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混沌的疯狂。
他抬起脚,似乎想踩下来。
江小川用起还能动的右手,猛地一撑地,吧最后那点力气,连同心里那股憋著的怒火,那股不甘,全部灌进手中的弒神枪。
枪身嗡地一声,暗红色光芒暴涨,在漆黑的雨夜中,像是烧起一团火。
枪尖那点琉璃光,亮得刺眼。
去踏马的。
枪脱手了,化作一道笔直的红线,朝著普智的心口扎去。
这似乎是他最后一击了。
普智好像愣了一下,没躲。
他伸出那只乾枯的手,一把抓住了枪桿!
滋啦!
像是烧红的铁块烙进了皮肉。
普智的手掌冒起一股黑烟,他发出一声非人的痛嚎。
枪尖没有扎进去,但那暗红的光芒,还有枪身上不清不明的气息,显然伤到了他。
他抓著枪,猛地往回一掷。
江小川想躲,有心无力。
噗嗤。
冰凉的东西,从他腹部钻了进去,又从后背透出来一小截。
他低下头,看见暗红色的枪把自己钉在了地上。
不疼。
奇怪,反而不怎么疼了。
就是有点凉,然后有点空。
普智鬆了手,捂著冒烟的手掌,嗬嗬地喘著粗气。
他似乎对现在的江小川失去兴趣,浑浊的眼睛转向另一边,远处那颗大树下。
江小川的余光好像看见那里有两个晕倒的小孩。
普智抬手,虚虚一抓。
一道暗红色,並不起眼的光芒,从那大树的阴影里飞了出来,落进他手里。
是颗珠子,深紫色的珠子。
普智看也没看他,握著珠子,朝他这边,隨手一挥。
江小川看见一道红光,很细,很快。
他下意识想抬手抵挡,手却抬不起来。
想侧身,身子动不了。
那道红光,轻轻地从他心口穿了过去。
好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然后全身的力气,温度,都顺著那个小口子,哗啦啦往外流。
流得很快。
身子变轻了,变冷了。
眼前发黑。
耳朵嗡嗡作响,雨声,雷声,都远了。
他好像看见原本应该跑远了的村民声音,跌跌撞撞地又折返了回来。
他们脸上全是惊恐,绝望。
可他们还是义无反顾跑回来了。
展开胳膊,挡在了他和普智之间。
他想喊。
快走啊!
回来干什么!
傻子吗!
可他张不开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只有血沫,从嘴角不停往外冒。
……
也好,黄泉路上搭个伴。
只是,对不起他们,本来能走的。
死……是这个感觉吗
有点熟悉。
上辈子好像也是这样。
被“大运”撞飞时,也是这样轻飘飘的,然后眼前一黑。
运气真背啊,两次都不得好死。
后悔了吗
后悔。
早知道……
早知道就该拼著被老田打死,也该早点下山守著,守在村子口。
早知道就该把话说明白,哪怕被当成疯子。
要死了啊……
这回,大概是真的要死了……
…………
十二年。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老田那张胖脸,总是板著。
可每次下山回来,袖子里总会揣著点河阳城的新奇吃食,假装不经意地扔给他。
苏茹师娘的手真暖和,他小时候做噩梦惊醒,都是师娘抱著他的背,哼著歌。
还有大师兄,憨厚得像个石磙子,练功时给他当陪练,自己挨了揍还嘿嘿嘿的傻笑。
吴大义、郑大礼、何大智、吕大信……各有各的傻样。
杜必书那个赌鬼,上次还欠他三个铜板没还呢。
田灵儿那小丫头,凶巴巴的,其实心挺好的。
上次他修炼偷懒,被她追的满山跑,最后还塞给他两个甜甜的红果子。
他们……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应该睡了吧。
守静堂是不是安安静静的。
对不起啊。
师父、师娘、各位师兄……
对不起了。
我……没听老田的话,没好好修炼。
我偷懒,我耍滑头。
我……我还老是顶嘴。
还有……
那个小冰块。
他眼前似乎晃过一张脸。
冷冷的,白白的,像是玉雕,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温度。
第一次在小竹峰见到她,才那么一点点高,绷著小脸,拿著把木剑,和他比划。
她使了个绊子,贏了她。
她跌坐在地上,月白道袍沾了灰,小脸脏兮兮的,眼睛却死死盯著他,像是要把他烧出两个洞。
后来她总是约他比试。
他也总是躲著她。
实在是躲不掉了,约了一次虹桥见面。
虹桥上,她踩著七彩桥面走过来,晨光给她镀了一层金边,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冷了。
他说六年后在打,她气的脸都红了,虽然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知道,她生气了。
真好玩。
……
她其实怕打雷。
有一次突降暴雨,电闪雷鸣,他正好在山涧边摸鱼,撞见她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抱著膝盖,脸色苍白如纸,浑身抖得厉害。
哪里还有平日半点冰山的样子。
他凑过去,她躲了一下。
他更进一步,用他知道的那点可怜的科学道理,结结巴巴地解释打雷是怎么回事,天上没有雷公电母,就是云彩打架……
她刚开始不理他,后来慢慢不抖了,再后来,雨小了,雷声远了,她居然……
靠在他肩膀是睡著了!
头髮有些湿漉漉的,蹭著他的脖子,虽然有点痒,但他一动也不敢动。
……
老田……师娘……我好像……又偷懒了……
这次……懒大发了……
大师兄……三师兄……五师兄……七师弟……
还有灵儿师姐……
对不住啊……答应给你带的河阳城新出的胭脂……带不到了……
失去意识前又看到了一张冷冰冰的脸……
眼睛很亮,但是凉。
“六年之约吗好。”
“江小川,你给我记住了!”
“我才不怕雷……只是好吵……”
“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小冰块……
对不起啊。
好像要失约了。
雷声滚滚过去。
雨好像小了一些。
淅淅沥沥,浇在泥泞的地上,浇在渐渐冰冷的身体上,浇在那杆把他钉在地上的暗红长枪上。
枪尖的光,慢慢的黯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