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纸打开以后，上头就只有一行字，不是打印机打出来的，是手写上去的。
字迹倒是很工整，一笔是一笔，一划是一划，每个字都像是写得非常慢的样子。
“江澈，城北那棵树底下的东西，你挖了。但你不该挖。”
没有留下名字，也没有留下日期。
江澈两只眼睛盯着那行字，看了有好一阵子。
那张纸在他手里面微微地抖了那么一下子。
他把纸放在了桌子上面，拿起手机拨了程队长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程队，那封信已经到了，收件的地址是城北红星路十七号。”
“收件的人叫李桂兰。”
“我这里也收到一封信，信上写：城北那棵树底下的东西，你挖了。但你不该挖。”
电话的那一头，沉默了几秒钟的工夫。
程队长的呼吸声从听筒里面传了过来，还是很稳的，不过比平时要慢上了那么一些。
“笔迹那边查了没有。”
“是手写的，写得很工整。”
江澈把那张纸举了起来，对着灯又看了一遍。
“这不是刘春明的字，我们查过他填快递单子的那个笔迹，跟这个完全就是两回事。”
“刘春明的字很潦草，笔画跟笔画之间都是连在一起的。”
“写这封信的这个人，是一笔一笔慢慢写下来的。”
“是不是江岚的字？”
“这个还拿不准，我拍下来发给我妈看过了。”
江澈把手机夹在了耳朵跟肩膀中间。
腾出手来拿备用机把那张纸拍了一张照片，给沈瑶那边发了过去。
“她刚才给我回了消息，说这个字不是江岚的。”
“她说江岚的字她认得出来，写的时候偏潦草，速度很快，最后一笔总是要往外头拖出去一截。”
“这封信上头的字是不一样的——写得很慢，像是写的时候，一边写还一边在想着什么事情一样。”
“那会是什么人写的？”
程队长的声音里头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倒不是那种想不通弄不明白的疑惑，而是一种警觉。
“这个还不清楚，但是写这封信的人，他知道那棵树底下是埋了东西的。”
“知道我已经把东西给挖出来了，还晓得我的名字。”
江澈把纸重新折好了，放回到了信封里面去。
“这个人要么就是江岚本人，要么就是她身边挨得很近的哪个人。”
“刘春明不过就是个跑腿送信的，这封信不是他写的，他就是负责把信给寄出去。”
程队长又沉默了几秒钟。
江澈从电话那头听见他点了一根烟，打火机咔嚓响了一声。
“李桂兰那边，我过去查。”
“还是我过去吧。”
江澈说。
“您帮我约一个时间，不要提是我的事情，就说是社区那边搞的慰问。”
“退休教师节也好，老年人做体检也好，社区送温暖也好。”
“随便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就行。”
“行，我叫老周去办这个事情，他跟红星路那一片的社区主任熟得很。”
程队长吸了一口烟，吐气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了过来。
“你自己去的话，讲话的方式要注意一些，那个老太太都七十好几了，不要吓到人家。”
“这个我晓得。”
江澈把电话给挂了，把那封信重新叠好了，放进了信封里头。
他把身子靠在了椅子背上，眼睛看着窗户外面。
临海这边的天，一到下午就发灰了，海面上头那一层迷迷蒙蒙的东西。
也说不清楚到底是雾气还是那种灰霾。
办公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刚刚走了的李维从门外面探进来半个身子。
“江总，这边还有一件事情。”
“你说。”
“刘春明从昆明那边坐飞机走掉了，今天上午的航班，要去的地方是——曼谷。”
李维把一张打印出来的航班信息纸放在了桌子上面。
“老孙是在机场那边，亲眼看着他过的安检口。”
“没有去拦他，按着您之前交代过的，只跟在后面，不动手拦人。”
江澈眼底的目光冷了一下子。
“曼谷那边。”
“没错，航班号是TG613，十一点四十分起飞的，落地的时间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多。”
“老孙那边已经去办了落地签，跟着同一班飞机走的。”
“他上飞机之前发过来一条消息，说刘春明坐在经济舱倒数第三排靠窗那边的位子上。”
“一路上都在那里睡觉，没有跟旁边别的人讲过话。”
“接着往后面跟，到了曼谷以后，看他到底去找哪个接头。”
“叫他每一天往回来报一回平安，不用报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报个平安就行了。”
“剩下的那些细节，全都等到人回来了以后再说。”
“清楚了。”
李维拿笔在笔记本上记了一下子。
“老孙说他身上带了充电宝，也带了转换插头。”
“手机二十四个钟头都开着机，他还有一句话让我转给您的——”
“什么话。”
“他说曼谷那边卖的芒果糯米饭还是很好吃的，想过来问您一下，这个账能不能报。”
江澈的嘴角动了一下子。
“给他报，让他不要吃得太多了，回头跑起来就跑不动了。”
李维笑了一声，把门关上就走了。
办公室里面就只剩了他一个人。
他把那封信从信封里面又给抽了出来，把上头那行字又拿眼睛看了一遍。
“你不该挖”，这四个字，笔画压得特别地重。
翻到纸的背面去摸，手指头都能摸到一道道凹下去的印子。
他把信重新收好了，从椅子上站起了身子，拿了车钥匙，迈开步子走出了办公室。
到了地下车库那边，他坐进了车子里面，动手去发动了引擎。
引擎轰隆隆地响了一声，又沉了下去。
他把手机搁在了中控台上面，屏幕还是亮着的。
上头显示的还是沈瑶给他回过来的那条消息：不是江岚的字。
车子从停车场里面往外开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子。
是念念发过来的一条语音，他伸手把它给点开了。
“爸爸，奶奶讲了，今天晚上要蒸兔子形状的小点心，你要早一点回到家里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