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宫晨起
晨光透过纱帘,在凤榻边缘投下一道浅淡的光痕。
凤栖宫的寝殿内燃着百合香,清淡的香气裹着尚未散尽的炭火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铜镜前的烛火燃了一夜,此刻已矮了大半截,蜡泪顺着烛身蜿蜒而下,在妆台上凝成一小摊浅白的痕迹。
窗棂外的天色尚带着几分青灰,远处的宫墙在晨曦中显出朦胧的轮廓。
太后端坐在镜前,身上只披了件寝衣。
寝衣的领口绣着几朵淡金色的凤尾兰,在晨光里泛着隐隐的光泽。
她的长发尚未绾起,乌泱泱地垂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只是这份白皙里,透着一丝不正常的凉意,像是深冬里落了霜的玉石。
嬷嬷跪在身后,正小心翼翼地为她通发。牛角梳从发顶一梳到底,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殿内安静得只能听见梳子划过发丝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
起初只是隐约的人声,像是有谁在低声争执什么。太后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却没有动。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铜镜里,仿佛那里面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什么更有趣的东西。
那阵响动持续了一会儿,渐渐大了起来。
隐约可以听见有人在哭,声音尖细而绝望,像是被捂住了嘴一般,断断续续地从窗外飘进来。
太后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压。殿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嬷嬷的手顿了顿,正要开口,门外已响起通报声。
“回太后娘娘,陆公公来了。”
太后的眉梢微微一挑。
“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低着头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陆怀慎今日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内侍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整个人收拾得利落干净,看不出半点逾矩的地方。他的脸上带着惯常的恭谨,目光低垂,落在地面某一块青砖上。
他走到离太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垂首敛目,姿态恭谨得无懈可击。
“外面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太后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她的目光仍落在铜镜里,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支玉簪,在指尖慢慢转动。玉质温润,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陆怀慎张了张口,正要回话,太后却先一步开了口。
“是沈景欢那丫头又来闹了?”
她的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问今日的天气如何。说话间,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陆怀慎,仿佛这件事早已在她的意料之中。
陆怀慎愣了一瞬,随即嘴角微微一动,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太后娘娘英明。”
“英明什么?”
太后轻哼一声,唇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嘲讽,也没有自得,只是一种淡淡的、洞察一切的平静。
“这丫头三天两头来闹,哀家想不知道都难。前日来了一次,昨日又来,今日更是一大早便堵在凤栖宫门口了。”
她将玉簪放回妆台,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年轻人,总是不肯死心。”
陆怀慎没有接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着头,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太后忽然抬起手,示意身后的嬷嬷退下。
嬷嬷放下梳子,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角落里。陆怀慎依旧垂着头,看着地面的某一块青砖,神色有些复杂。
太后慢慢放下手中的玉簪。
那是一支极精致的簪子,簪头是一只展翅的金凤,凤眼处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
这簪子是先帝在时亲手赐下的,她用了二十多年,早已摸不清簪身上有多少道纹路。
可她知道,那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一个故事。
她盯着那支簪子看了片刻。
窗外的声音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吹散的碎片。
太后忽然站起身。
这个动作来得突然,陆怀慎下意识地抬起头,正撞上太后那双深沉如渊的眼睛。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不耐,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扶哀家去窗边看看。”
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陆怀慎不敢多言,上前一步,伸出手臂让太后搭着。太后扶着那只手臂,一步一步走向窗边。
她的步子很慢,寝衣的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窗棂上雕着繁复的云纹,窗纸是上好的桑皮纸,被晨光映得近乎透明。太后伸出手,推开了那扇窗。
一股凉风灌了进来。
那风里带着清晨特有的湿冷,吹得殿内的烛火摇曳不定。
龙涎香的气息被冲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院子里青石板上潮湿的味道。
太后站在窗边,目光落在院子里。
沈景欢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乌发披散在肩头,不施粉黛,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她直挺挺地跪在青石板上,双膝抵着冰冷的地面,脊背却挺得笔直。
那姿态倔强得近乎固执。
晨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色。
可那金色里透着寒意,透着萧索,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面无表情。
沈景欢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却写满了疲惫和绝望。
眼眶微微发红,却没有泪痕。
她大约是哭干了。那双眼睛里,原本该有的娇俏和明媚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灰败的空洞。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太后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沈景欢的眼中渐渐浮起一层水雾。她张了张嘴,依然没有声音。
太后忽然抬起手。
“砰”的一声轻响,窗户合上了。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闷锤,重重地砸在沈景欢的心上。
陆怀慎站在一旁,看着太后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动。
他跟了太后二十年,太后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他都能读出几分意思。可此刻,他竟然有些看不懂了。
太后的那一抬手,看似决绝,可动作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她在犹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