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血腥气浸透了天牢的每一块砖石。
南钰背靠墙壁坐着,脊背抵住的是一片冰凉的水渍。
他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对面那扇半掩的铁门。
门后是审讯室,此刻正亮着昏黄的灯火。
惨叫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起初是一声闷哼,然后是皮肉撕裂的声响,最后是一声几乎不成调的嘶吼。
那声音像被人生生拧断了脊梁,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久久不散。
南钰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
他认得那个声音。
他手下的人,跟了他三年的周彦。
隔壁牢房里传来铁链拖动的声响。
卫临川猛地站起来,双手抓住木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盯着审讯室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萧祯!”他喊了一声,声音嘶哑,“有本事冲着老子来!”
没有人理会他。
审讯室里的动静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
那声音变得更尖厉,更绝望,最后戛然而止。
南钰听见自己的指甲陷进了掌心。
痛,但他没松手。
他看着卫临川颓然松开门栏,慢慢滑坐在地上。
那张平日里张扬的脸上此刻满是阴翳,眼眶泛红,却硬是没有落下一滴泪。
“周彦撑过去了。”南钰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卫临川抬起头看他,眼里是压抑的愤怒:“你怎么知道?”
“停了。”南钰说,“要是死了,或者招了,就不用再叫了。”
卫临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拳砸在墙上。
闷响在牢房里炸开,惊起了角落里几只老鼠,四散逃窜。
“三天了。”他说。
南钰没接话。
三天。
从大殿上被押下来关进这里,已经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除了审问的人定时来问那几个同样的问题,没有任何人来过。
萧祯没有来。
太后没有来。
朝臣没有来。
整个天牢仿佛被世界遗忘了,只剩下阴暗潮湿的空气,和隔壁审讯室里时不时传出的惨叫声。
今天被拖进去的是周彦。
昨天是孙猛。大前天是两个他叫不上名字的亲兵。
他们什么都没说。
南钰知道他们不会说。这些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人,信得过,扛得住。
但他们扛得住,扛得住的代价是什么?
是皮肉之苦,是骨头断裂,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的酷刑。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坐在这里,听着。
夜深了。
审讯室那边的动静终于停了。
脚步声远去,牢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偶尔有水滴从头顶落下,滴答、滴答,像是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南钰没有睡。
他睁开眼,借着墙上小窗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向隔壁的牢房。
卫临川也没睡,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你想到了吗?”卫临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什么?”
“萧祯为什么不杀我们。”
南钰没有立刻回答。
这也是他这三天一直在想的问题。
大殿之上,他们当众抗旨,驳了萧祯的面子。
按理说,这种大不敬之罪,应当场斩杀,以儆效尤。
可萧祯没有。
他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让人把他们押进了天牢。
不是午门,不是菜市口,而是天牢。
天牢是关押重犯的地方,关的是还没有定罪的人,或者……需要留活口的人。
“他想从我们嘴里得到什么。”南钰慢慢说,“可这三天,他连审都不审。”
“那他在等什么?”
“不知道。”
南钰闭上眼,脑子里快速转动。
萧祯不是个会做无用之事的人。
他登基这些年,手段狠辣,城府极深,每一步棋都有他的用意。
把他关进天牢却不审不杀,这不合理。除非……
“他不是在等我们开口。”南钰睁开眼,“他是在等我们自己撑不住。”
卫临川皱眉:“什么意思?”
“周彦他们。”南钰说,“他不是要从我们嘴里撬东西,他是要用我们的人,逼我们。”
“逼我们什么?”
“逼我们求饶。”南钰的声音冷了下来,“或者,逼我们做出什么举动。”
卫临川沉默了。
他不是蠢人,南钰一点,他就明白了。
萧祯手里捏着南钰的人,那些跟了他多年的兄弟,在酷刑之下不知道能撑多久。
而南钰和卫临川关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着、看着、无能为力。
时间一长,他们撑得住吗?
南钰自己都不敢确定。
“还有一件事。”南钰忽然说。
“什么?”
“他不来见我们。”南钰盯着头顶那扇小窗,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杀了周彦他们,他也不来。”
卫临川愣了一下:“你是说……他根本不在乎我们说不说?”
“对。”南钰说,“他不在乎我们说不说,他在乎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南钰没有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萧祯在乎的是什么?让他们活着,关在这里,不审不问,这能换来什么?
除非……
他想让某些人知道他们在天牢里。
某些人会来救他们。或者某些人会因为他们的存在而做出某些举动。
南钰的后背忽然升起一股凉意。
“不对。”他低声说,“这事不对。”
“怎么了?”
“萧祯这个人……”南钰慢慢说,“他从不做无用之事。他把我们关在这里,一定有他的目的。但他的目的不是从我们嘴里撬东西,也不是用我们的人威胁我们。”
“那是为什么?”
南钰刚要开口,忽然顿住了。
他听到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和之前审问的人不一样。
审问的人脚步急促,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
但这脚步声不一样,轻而稳,带着一种从容的韵律,像是在自己家里散步。
牢房的尽头,有灯火亮起。
狱卒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惶恐:“温……温姑娘,这边请。”
温姑娘。
南钰的眼睛眯了起来。
牢门被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温软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外面披着一件薄氅,她的步子很慢,目光从卫临川的牢房前扫过,最后落在他身上。
南钰看着她,目光沉静。
三天了,他一直在想萧祯为什么不露面。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不是萧祯不露面,是有人来了。
而这个人,来见的是他,不是萧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