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京城的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连一缕光都不肯漏下来。
朱雀大街上原本就宵禁禁得严实,此刻连更夫的梆子声都听不见
只有风吹过沿街铺面的幌子,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
忽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马蹄铁砸在青石板路上,震得地面都发颤,连皇城根下的护城河都泛起了圈圈涟漪。
“来了!”
城楼下值守的小兵攥紧了长矛,指节泛白,声音都带着颤。
他回头往城楼上望了一眼,那里站着最尊贵的两个人,却没有半分慌乱。
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不是从外面撞开,是里面的人主动开的。
宋翌一身玄色软甲,腰畔佩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刀。
脸上还带着连夜奔袭的风尘,眼底是烧得几乎要燎原的偏执。
他身后跟着三千私兵,个个都是精锐,铠甲在夜色里泛着冷幽幽的光,长矛上的红缨被风刮得猎猎作响,喊杀声瞬间冲破了皇城的寂静。
“温软!我来接你回家!”
宋翌的声音穿过层层宫阙,震得檐角的瓦当都掉了两块。
他手一挥,身后的兵卒立刻分作两队,一路往左杀向禁军大营,一路跟着他往皇宫深处冲。
刀枪碰撞的脆响,士兵的嘶吼,中箭倒下的闷哼,混着血溅在朱红宫墙上的声音,混成了一曲惨烈的夜战曲。
血顺着青石板路往下流,一路流到护城河,把原本漆黑的河水染成了暗褐色。
火光从宫门处烧起来,窜起几丈高,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朱雀门最高的城墙上,风比
温软一身月白长裙,外罩一件茜色披风,兜帽早就被风吹开,乌黑的发丝散在肩头。
她微微垂着眼,看着指尖冰凉。
身边站着的男人一身明黄色常服,腰束玉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深邃的眼眸沉沉地看着城下,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城砖。
萧祯当了三年皇帝,身上的帝王气场早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哪怕此刻城下杀声震天。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温软。
女子的侧脸在火光映照下,轮廓柔和,皮肤白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只是嘴唇没什么血色。
萧祯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别怕,今夜过后,一切都会结束了。”
温软闻言,慢慢抬起头,嘴角牵起一抹浅笑。
她转头看向萧祯,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映着城下的火光,亮得惊人:“也不枉费陛下一番心思筹谋。”
若不是萧祯故意放出去消息,宋翌那个莽夫也不会这么急着造反,连手里那点家底都不顾了,连夜就闯进宫来。
她不过是这网上最香的饵,偏偏宋翌就吃这一套。
萧祯听了她的话,嘴角也勾了勾,他往前走了一步,和她并肩靠着城砖,目光落回城下,声音低低的:
“没有你,这事也没这么顺利。”
这话是真的。
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抬手拨了拨,抬眼看向身边的男人,声音平静无波:
“陛下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城楼下的厮杀还在继续,宋翌果然勇猛,已经连斩了三员守将,眼看着就要往玄武门冲来了。
他身上已经挂了彩,左臂被划开一道大口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染透了半边玄甲。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眼睛通红,只往皇宫深处看,像是要把城墙看穿,找到他心心念念的人。
萧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是抿着嘴,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藏着帝王的深谋远虑,也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就那么看着温软,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温软都有些不自在了,才慢慢转回头,继续看向城下。
就在这时,
东边杀出来一队禁军,个个弓上弦刀出鞘,把宋翌的人马拦在了朱雀门和玄武门之间。
西边又堵上来一队,原本开着的朱雀门吱呀一声关上了,锁落下来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还有人临死前的惨叫,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比刚才更加惨烈。
宋翌那点人马本来就是孤军深入,本来还想着里应外合。
可那些内应早就被萧祯拔了,此刻被两面夹击,瞬间就乱了阵脚。
温软和萧祯的视线都被那喊杀声吸引了过去。
就看见宋翌被团团围在中间,他已经浑身是血,像个血人一样,却依旧挥舞着手里的刀,不肯投降。
他抬着头,往城墙上看,目光直直地落在温软身上,声音嘶哑地喊她的名字:
“温软!温软!你下来!跟我走!”
那声音撕心裂肺,听得城墙上的风都像是停了一瞬。
温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疼得她皱了皱眉,却没说话。
萧祯看着城下那困兽犹斗的样子,轻轻开口,声音冷得像是冰:
“接下来,瓮中捉鳖,引蛇出洞。”
七个字,轻轻飘飘,却一锤定音,注定了宋翌今晚的结局。
夜色更浓了,火光更大了,把整个朱雀门都照得通明。
血顺着城砖缝往下渗,一滴一滴,落在城下士兵的尸体上。
萧祯站在城墙上,身形挺拔,明黄色的衣袍被风吹得鼓鼓的,他看了一眼身边依旧平静的温软,开口说道:
“你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对不对?”
温软点点头,目光依旧落在那团厮杀里。
宋翌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他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动作都慢了下来,可他依旧没放弃,还在往城墙这边冲。
“我当然知道。”
温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释然:“他这个人,天生就是这样,为了想要的东西,连命都可以不要。
当年他想要我,就骗我说,会娶我。
今天他想要夺回我,就连造反都敢做,他从来都不懂得什么叫知足。”
她说得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