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软盯着膝头处那片绣着青竹的衣料,指节被攥得泛白,字字都淬着冰:
“宋翌,你这是做什么?
如今你已是镇国大将军,沈景欢腹中揣着你的孩子,马上就要扶正做你的正牌夫人,跪在这里给我道歉,传出去,不怕污了你宋家满门的清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膝盖磨出的血痕。
心底那点刚冒头的动容早被彻骨寒意浇得透凉,只余下满满的嘲讽:
“怎么,见我执意抽身,便要来我这儿演一出深情不悔的戏码?
可惜啊,你这猫哭耗子的假仁假义,我温软消受不起。”
宋翌膝盖蹭着冰冷的青石板,朝着她那边跪着挪。
他抬头时,向来刚毅的脸上满是狼狈,眼底红得骇人,声音沙哑:
“软软,我知道你不信我,可当年……当年我没得选。”
“没得选?”
温软忽然笑了,眼尾弯起,却半点温度都无。
她猛地抬步,一脚踹在他肩膀上,力道之大让她自己都晃了晃。
“你没得选,所以就要拿我温软的脸面,拿我安国公府满门的尊严给你宋家铺路?
宋翌,新婚之夜你留我独守空房,转身就陪着沈景欢离京三年,三年里音信全无,回来第一天就要贬我为妾给她腾位置,这些你怎么不说你没得选?!”
这一脚踹得极重,宋翌向后踉跄了一下。
却又立刻撑着地面跪直了,额角青筋蹦起,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烧得灼热的棉絮,连呼吸都带着疼:
“是我的错,贬你为妾是沈家逼我的,是我没用,我护不住你……可我心里从来只有你,软软,当年这门婚事是我自己求着先帝赐的,我从没想过要负你!”
他伸手想去抓温软的裙摆,指尖刚要碰到布料,就被她猛地挥开。
温软后退一步,避开他像避开什么脏东西,语气冷得像冬雪:
“你心里有我?宋翌,你睁眼看看如今的局面,国公府危机四伏,你宋家呢?
你母亲带着人堵我院门骂我是丧门星,说我占着正妻位置挡了景欢肚子里孩子的路; 你明知有人暗中给御史递材料,指证我父亲结党营私却无动于衷,这不都是你宋家干的好事?
现在你跑来跟我说你心里有我,说你不想和离,你让我怎么信你?”
温软的声音猛地拔高,语气里满是悲凉与决绝。
“当初你选了前程,选了沈家,选了你那怀着孩子的美人,就该知道,从你离京的那一天起,你我之间的情分就断了。
你宋家欠我的,欠我安国公府的,我迟早会一点一点讨回来。
你现在跟我谈感情,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宋翌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看着她眼底彻底的厌恶与疏离,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从袖袋里摸出一枚磨损得发亮的银锁。
当年温软及笄时,他偷偷攒了三个月俸禄给她打的。
后来他离京太急,没来得及送出去:
“软软,你看这个……我这三年一直带在身上,我夜夜都想着回来,我本来答应你,及笄礼给你一个惊喜,我……”
“不必了。”
温软眼皮都没抬,直接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和离书我已经放在宋府大堂了,签字画押我都做好了,你今天来也好,正好把字签了。
从此你我一刀两断,你做你的大将军,守你的美人和孩子,我过我的日子,咱们两不相欠。”
她侧身回看,抬了抬下巴,示意身后的秋伶。
“将军请回吧,若是再赖在这里,被你那位怀着身孕的沈美人知道了,回头再动了胎气,这个罪名我可担不起。
到时候怕是你宋家又要找上门,把所有脏水都泼在我们身上了。”
秋伶白了他一眼。
提到沈景欢腹中的孩子,宋翌脸色瞬间煞白,握着银锁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泛了青。
他怎么会不知道,镇国公府如今靠着这个孩子逼宫,要他立刻给沈景欢扶正。
可他不能走,他要是签了字,就真的彻底失去她了。
“软软,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我对不起你。”
宋翌膝盖往前又挪了两步,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带着哽咽。
“你要打要骂都可以,但是和离我绝对不签。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放手,当年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你父亲的案子我也在查,镇国公府构陷安国公府,我一定会还国公府清白。”
“还清白?”
温软弯着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自己,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宋翌,你真是好笑。
沈家构陷我父亲,你是沈家的女婿,沈景欢怀着你的孩子,你现在跟我说你要帮我对付沈家?
你让我怎么信你?
等你扳倒了沈家,转头就可以把沈景欢和孩子一扔,再来做你的深情好男人是吗?”
她猛地甩开手,后退一步擦了擦指尖,满是嫌弃:
“你无非就是看我现在落魄了,你日子过得安稳了,就想起当年还有个我,觉得遗憾了,所以跑来给自己赎罪。
说白了,你不过是感动你自己,根本不是真心想赎罪。
你的好,我温软不敢要,也不想要。”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落在宋翌染血的膝盖前。
他望着温软决绝转身的背影,那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他的心上,每一下都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扇朱红的门,在他面前,缓缓关上,隔绝了他最后一点奢望。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宋家的管家带着一群仆妇堵在门口,领头的婆子尖利着嗓子喊:
“将军,您快回去吧,夫人见红怕是快生了,老夫人叫您赶快回去。
大夫说要是保不住孩子,那可是一尸两命啊!”
秋伶闻言,看着门口方向,眼神骤然一冷,下意识看了眼温软这边。
温软眉头微微一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