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
公孙府门前,两盏石狮灯笼明灭不定。
公孙涛跨过门槛,脚步虚浮,怀里依旧抱着那只紫檀木盒。
盒子空了,地契已经交出去。
可他觉得,这木盒此刻比千钧精铁还要沉重。
这里面装的,是他公孙涛即将加冕的王冠。
他没回二房宅院,径直走向府邸东侧的钟楼。
这座钟楼,名为“惊龙”。
百年公孙家,立下一条铁律。
惊龙钟一响,便是家族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
全族上下,无论在闭死关,还是在病榻上,只要还有一口气,必须立刻赶赴祖宗祠堂。
公孙涛站在钟楼下,仰头看着那口布满铜绿的巨钟。
他一把夺过守钟哑仆手中的撞木,腰身下沉,丹田提气。
“咚——!”
钟声沉闷苍凉,犹如一头远古巨兽的咆哮。
“咚!”
“咚!”
连撞三下,声浪震得钟楼灰尘簌簌而落。
整座公孙府炸了锅。
院落次第亮灯,惊呼声、脚步声、兵刃出鞘声搅作一团。
“惊龙钟!惊龙钟怎么响了?!”
“海家打进来了?!”
“快!去祠堂!护卫结阵!”
长老们外袍都来不及披,趿拉着鞋冲出房门。
妇孺哭喊,被厉声喝止。
死亡的阴影压实了每一个公孙族人的头顶。
不到半炷香,祖宗祠堂已挤满了人。
烛火摇曳,照出一张张灰败惊惶的脸。
公孙涛抱着紫檀木盒,大马金刀立在主位台阶之下。
他没有站上去。
他在等。等那个名义上的代家主,像一条丧家之犬般爬过来。
公孙礼到了。
他在两名心腹的搀扶下,脚步踉跄地跨进祠堂门槛。
头发散乱,双眼布满血丝,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
公孙礼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公孙涛身上。
两兄弟对视。
公孙涛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狂妄与戏谑。
公孙礼眼中,只有极度的空洞与屈辱。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位代家主的脊梁骨已经被彻底打断了。
没人知道,公孙礼藏在袖子里的双手,正死死掐着掌心,掐出了血。
秦明那句话钉在他脑子里,拔不掉。
“演一个被彻底击垮、任人摆布的废物。你要把大乱将至的氛围,演到极致。”
公孙礼演得极好。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主位上,颓然坐下。
“二弟……你敲响惊龙钟……海家……杀进来了?”
公孙礼声音发着颤,该有的样子,他一分不少。
公孙涛冷笑一声,转身面向全族老小,高高举起手里的紫檀木盒。
“海家没有杀进来!”
“非但没有杀进来,海家的经济封锁、海路截杀,从这一刻起,全部停止!”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停滞了。
停止了?
那张勒在公孙家脖子上的绞肉网,松开了?
自从老家主进入密室后,公孙家的商路被海家一步步掐断。
如今进货出货全靠走私,族中余粮都开始告罄。
而最近这几天,海家更是有着大总攻的趋势。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即便海家继续拖下去,公孙家自己也扛不住。
所以这两个字砸下来,分量比惊龙钟还重。
“二……二爷……此话当真?!”一名管事的声音都劈了岔。
公孙涛下巴微扬,用一种近乎施舍的姿态,俯视着众人。
“我公孙涛,单枪匹马,闯入海家大宅。面见海狂大长老!”
他用力拍打着手里的木盒。
“我用长春街、安平街、泰和街这三条街的地契,换来了海家的承诺!”
“海家大长老亲口答允,只要我们献上地契,海家便与公孙家正式结盟!今后,海家保我公孙府百年基业,绝不让外人动我们一根汗毛!”
窃窃私语压不住,瞬间变成喧哗。
众生百态,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主降派的族老们如释重负,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甚至有人激动得老泪纵横。
“好!好啊!二爷英明!”
“拿三条街换全族老小的命,这买卖划算!太划算了!”
“二爷忍辱负重,真乃我公孙家的救星啊!”
谄媚的马屁声,如潮水般涌向公孙涛。
权力与威望,就在这几句轻飘飘的承诺中,完成了最肮脏的交接。
角落里。
主战派的四长老面如死灰。
他盯着公孙涛,嘴唇哆嗦着,想骂,却骂不出声。
世家吞并,从来没有点到为止。
今天切掉三条街,明天就能要你的命。
这分明是温水煮青蛙!
海家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怎么可能咽下几块肉就转身离开?
这是丧权辱国!这是卖祖求荣!
四长老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公孙礼。
他指望着代家主能站出来,怒斥这种卖族行径。
公孙礼坐在那里。
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泥塑木雕。
他看着公孙涛享受众人的吹捧,看着那些管事丑陋的嘴脸,一言不发。
空洞,麻木,屈辱。
四长老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公孙家,彻底烂透了。
主脉废了。
二脉当道,引狼入室。
这座百年府邸,已经变成了海家的后花园。
公孙涛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他把卖族求荣的交易,完美包装成了单枪匹马拯救家族的英雄史诗。
他刻意隐瞒了海狂那句“斩草除根”的潜台词。
要的,就是这群蠢货的拥戴。
只要过了明晚。
主脉死绝。
他公孙涛,就是公孙家唯一的王。
喧哗声渐渐平息。
公孙涛双手虚压,摆出几分家主做派,转身看向主位上的公孙礼,图穷匕见。
“大哥,海家对我表示口说无凭,盟约还需白纸黑字落下印信。海大长老定在明日酉时,于司徒家的望月楼设下结盟宴。”
他紧盯公孙礼的眼睛,嘴角笑意阴寒。
“大长老特意交代。这结盟契约,必须由你这位代家主,带着主脉所有的核心幕僚,亲自到场签订。”
“这是规矩,也是诚意。”
此言一出,祠堂内的气氛再次变得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