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明深吸一口气。
“这个青怜,性子呆板得跟一块算盘木似的,平日里不与人交际,不看戏不逛街,每天卯时准点起来对账,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的眉头拧得死紧。
“属下试过请她喝茶吃饭,她坐下来第一句话就问今年春茶的采购价比去年涨了几厘。”
“那些点心果子一口都不吃。”
段青南嗤了一声。
“这不挺好对付?一个书呆子而已。”
万明摇头。
“大公子不知,她对账目盯得紧紧,属下的暗账但凡差了三两银子,她隔天就能从总账里找出来。”
他的声音都哭笑不得了。
“如今她掌管着内库对外的流水总簿,属下想调拨粮饷给王爷这边,根本瞒不过她的眼。”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角落里传来细微的咀嚼声。
圆圆蹲在椅子上,手里攥着半块烤红薯,腮帮子鼓鼓的,两只大眼睛咕噜噜地转着。
她的小鼻翼扇了两下。
段怀远听到了圆圆的心声。
“嗅嗅,这个万明哥哥身上好多味道哦。”
“有铜钱味,有茶叶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那是陈记马车的味道。”
“让圆圆看看他的命呀。”
圆圆歪着脑袋盯着万明的侧脸,眼睛眯起来。
“嘻嘻,万明哥哥的妻子宫亮了一颗星星!暖黄色的,跟桂花糕的颜色一模一样!”
“这说明他已经遇到正缘了呀,就是自己还不知道。”
“哈哈笨笨。”
段怀远眉梢动了一下。
圆圆的心声还在继续。
“再闻闻那个青怜姐姐,她的味道从万明哥哥衣服上蹭过来一点点。”
圆圆猛吸两口气。
“只有墨汁和算盘木头的香气嘛!干干净净的,连一丁点大老鼠的臭泥巴味都没有!”
“她根本不是什么坏人!”
段怀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圆圆的心声没有停。
“她就是个满脑子只想把账目算清楚!”
“圆圆闻到了,她每天在屋子里偷偷啃干巴巴的饼子,连菜都舍不得多夹一筷子!”
“可怜死啦,比光头哥哥在山上啃野菜还惨!”
段怀远垂下眼帘。
万明还在愁眉苦脸地说着什么防不胜防之类的话,段怀远抬手止住了他。
“万明。”
“属下在。”
“你说她呆板,只认数字。”
段怀远的语速很慢。
“那你换个法子想,一个只认数字的人,最怕什么?”
万明一愣。
“最怕数字对不上?”
段怀远摇头。
“最怕数字太多,永远也对不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你回去之后,给她加三套假账。”
万明瞪大了眼睛。
段怀远继续说:“第一套是你铺子里日常流水的详细版本,把鸡毛蒜皮的进出全算进去,精确到每一文铜钱,让她有得算。”
“第二套是各地田庄的租佃细目,越琐碎越好,佃户养了几只鸡下了几个蛋都给她列上去。”
万明的嘴巴张开又合上。
“第三套呢?”
段怀远回过头。
“第三套用来哄她开心,你让人做一本全京城糕饼铺子的价格比对册,注明哪家的饼子最便宜好吃。”
万明整个人呆住了。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段青南靠在门框上,忽然笑了一声。
“意思是让她忙得没工夫查你的真账,同时觉得你这个人还挺有趣。”
段怀远看了儿子一眼。
“温水煮青蛙,慢慢来,不急。”
他的目光意味深长。
“那个青怜,是个有趣之人。”
万明张了张嘴,想问王爷怎么知道的。
余光一扫,看见圆圆蹲在椅子上,嘴角沾着红薯渣,正冲他咧嘴笑。
他把到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
在这座王府里待久了,有些事不必问。
“属下明白了。”
万明起身告辞,临出书房时,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拽住了他的衣摆。
圆圆仰着脸,把两块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塞进他手里。
“万明哥哥,给青怜姐姐带回去,比死面饼子好吃!”
万明低头看着掌心里烫手的红薯,愣了好一会儿。
“多谢小郡主。”
他攥着红薯,从密道消失在夜色里。
段怀远把圆圆捞起来,用帕子擦她满手的红薯泥。
“又乱给人东西。”
圆圆踢了踢腿。
“青怜姐姐好可怜嘛,胆子又小。”
她凑到段怀远耳边,压低声音。
“爹爹,万明哥哥命里的妻子星星亮了哦。”
“好的,爹爹知道了。”
一夜好眠。
……
天还没亮透,整条朱雀大街就被震得抖了起来。
十六辆满载极品金丝楠木的重型牛车从南城门鱼贯而入,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巨响,后头还跟着八辆装满江南白瓷和琉璃瓦的骡车。
段王府正门前的空地被堵得水泄不通。
陈虎叉着腰站在门口,嘴里叼着根干草,冲身后吆喝。
“弟兄们,动起来!寿安堂偏殿先拆!”
三百多名北境退役老兵,个个膀大腰圆,抡着大铁锤,二话不说就冲了进去。
轰隆一声,第一根柱子倒了。
紧接着是瓦片碎裂的声响,木头断裂的脆响,以及老兵们中气十足的号子声。
半个时辰不到,老太君住过的寿安堂偏殿就变成了一片平地。
碎砖烂瓦被推车一车车地往外运。
朱雀大街两侧的茶楼酒肆里挤满了人,二楼窗户全开着,乌压压的脑袋探出来看热闹。
“段王爷这是要干什么?拆房子?”
“你没瞧见那些金丝楠木吗?那是新建用的料!”
“我的天,一根金丝楠木够买半条街了,段王府到底多有钱?”
一个穿锦袍的富商挤在人群里嗑瓜子。
“我听说段王爷祈福回来了,这大兴土木的架势,怕不是有贵人要入府了?”
此话一出,四周顿时炸了锅。
“是不是什么得道高僧?”
“我觉得是武林高手!”
“是不是王妃?那个失踪三四年的段王妃?”
“必定是了!你看那些白瓷和琉璃瓦,全是女眷院子才用的花样!”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午时刚过,半个京城的权贵都知道段王府在大兴土木了。
段怀远站在寿安堂旧址前方的台阶上,黑色蟒袍,银色腰带,负手而立。
圆圆扒着他左腿,下巴搁在他膝盖上,嘴里嚼着陈虎刚塞给她的糖炒栗子,两只脚丫子踢来踢去。
小金子趴在她脚边,尾巴尖一甩一甩的。
远处朱雀大街的车马声忽然变了调子。
一辆并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在人群外围停下,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条缝。
李崇义那张四平八稳的老脸露了出来。
他穿着正四品侍郎的官袍,比从前的正二品朝服寒酸了不是一星半点,但脸上还是挂着那副精心维护的和气笑容。
“段王爷好大的阵仗。”
他从马车上跳下来,整了整衣冠,迈着方步朝台阶走来。
“这是做什么?重修祖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