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安低头看了看这个肉嘟嘟的小姑娘，眼睛里浮出一丝暖意。
“怕过，小时候夜里听见猫头鹰叫，怕得缩在被子里念了一整夜的经。”
他蹲下身，和圆圆平视。
“后来念多了就不怕了，佛经里说，心无挂碍则无恐怖，小僧念着念着，觉得好像也是这么回事。”
圆圆听不太懂，但觉得这个光头哥哥笑起来很好看，于是也咧嘴笑了。
“光头哥哥你好可怜，圆圆给你吃好吃的！”
她把小手伸进肚兜里翻找，掏出一小包油纸裹着的桂花糕，是苏红出发前塞给她的。
“这个可好吃了，苏红姐姐做的，圆圆一直舍不得吃呢。”
净安接过那小块桂花糕，愣了一下。
他在这座山里住了不知多少年，上一次吃到糕点，已经记不清是几年前的事了。
他低头咬了一小口。
“好吃。”
他的声音轻轻的。
“谢谢小施主。”
圆圆骄傲地挺起小胸脯。
“那当然好吃啦，苏红姐姐的手艺可好了，等圆圆回京城，让姐姐给光头哥哥寄一大箱子！”
段怀远看着女儿和这个年轻僧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沉沉目色里多了几分思量。
此人的身份，恐怕没那么简单。
净安领着段家父女穿过正殿侧廊，沿着一条长满青苔的碎石小路往后山走去。
一路上他指着左边的偏殿说那是以前师兄弟们住的禅房，右边坍塌的是藏经阁，被三年前的一场暴雨冲垮了大半，他抢救出来的经书堆在自己禅房里码了整整一面墙。
圆圆趴在段怀远肩头东张西望，时不时发出惊叹。
“哇，好大的石头乌龟！”
“那不是乌龟，是赑屃，驮石碑的。”净安纠正。
“圆圆认识，玄妄就长这样，不过比这个石头的好看多了。”
净安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她。
“玄妄？”
圆圆拍了拍肚兜。
“圆圆的好朋友，以后会来找圆圆玩的。”
净安没有多问，继续往前走。
转过一道院墙，眼前豁然开朗。
后院的格局保存得比前院完整许多，一座精致的八角石亭立在院中央，亭柱上缠绕着已经枯死的紫藤，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砖，虽然缝隙间长满了杂草，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讲究。
亭子四角各立着一尊石雕瑞兽，龙首凤尾，造型威严，雕工精湛得不像是凡间匠人的手艺。
段青南走到最近的一尊瑞兽前，伸手摸了摸石面上的纹理，指腹感受到一层极细微的温热。
“这些雕像里有灵气。”
“嗯，师父说过，这些石兽是建寺的时候一位大人物从宫里搬来的，用的是什么龙脉之石。”
净安在亭子台阶上坐下来，从袍袖里掏出一只豁了口的粗陶杯子。
“施主要喝水吗？小僧只有山泉水，没有茶叶。”
段怀远没答话，目光在后院扫了一圈。
石亭后方是一片菜地，几垄白菜和萝卜种得歪歪扭扭的，旁边搭了一个简陋的竹架子，上面晾着两件洗干净的旧僧袍。
菜地尽头是一间小小的禅房，门框上挂着一副褪了色的对联，门帘是用麻布缝的，打了好几个补丁。
这不像是什么前朝皇室后人的居所。
段怀远在石亭的石凳上坐下，将圆圆放在膝盖上。
“这座寺庙里，就你一个人？”
“就小僧一个。”净安点头，给自己倒了杯水。
段青南靠在亭柱上，双臂抱在胸前。
“你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寺庙，吃什么？”
“种菜呀，后山有块地，能种萝卜白菜，运气好的时候还有野果子。”
净安掰着指头数。
“实在不够吃就下山化缘，西边三十里有个小村子，村里人心善，偶尔给些粗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出洞的僧鞋，叹了口气。
“就是鞋子不太够穿。”
圆圆听到这里，从段怀远膝头滑下来，蹬蹬蹬跑到净安面前，仰着小脸看他。
“光头哥哥，你太可怜了。”
她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然后把肚兜里的零食一样一样往外掏。
蜜枣两颗，桂花糕碎了半块，还有一小把炒得焦黄的松子仁。
她把这些全捧到净安面前。
“都给你吃，圆圆不饿。”
话音还没落她的肚子就咕噜响了一声。
净安被逗笑了，伸手接过那些零食，先拿起一颗蜜枣放进嘴里。
“小施主心善，佛祖会保佑你的。”
圆圆拍了拍小胸脯。
“圆圆不用佛祖保佑，圆圆有爹爹保护！”
她说完又跑回段怀远身边，爬上爹爹的腿坐好，两只小短腿晃来晃去。
段怀远看着闺女把自己的零食全送出去又馋得肚子叫，从袖中摸出一块出发时苏红塞的干粮递给她。
圆圆接过来啃了一大口，含含糊糊的跟净安聊起天来。
“光头哥哥，你在这里念经念了多少年呀？”
“记不太清了，大概十七八年吧。”
“那你会武功吗？”
“不会，小僧只会念经和种菜。”
“会做饭吗？”
“会，但做得不好吃，就煮个白粥拌咸菜。”
圆圆噗嗤笑了。
“比圆圆爹爹强，爹爹连白粥都不会煮。”
段怀远面色不变，手指在圆圆后脑勺上轻轻弹了一下。
圆圆缩了缩脖子，继续跟净安聊。
“光头哥哥，你那个大金佛像好漂亮，圆圆能不能吃一口？”
这话一出，段怀远和段青南的目光同时落过来。
净安放下手里的松子仁，正色摇头。
“不可以。”
他双手合十。
“那是佛祖的法身，不能吃。”
圆圆嘟着嘴。
“可是它好香呀，比圆圆吃过的所有金子都香。”
净安没有被这句话吓到，他只是歪了歪头，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问圆圆。
“小施主吃过很多金子？”
圆圆用力点头，掰着小手指头数。
“金元宝吃过，金牌牌啃过，金叶子嚼过，金锁锁舔过。”
“嗯。”净安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得不像是在听一个三岁小姑娘说自己吃过各种金子。
“那小施主有没有觉得，吃金子越来越不够味了？”
圆圆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想了想。
“好像是诶，以前吃一小块金元宝就饱了，现在吃好多都觉得不过瘾。”
净安笑了，从地上捡起一片干枯的松针，在石阶上慢慢画了一个圆圈。
“小施主，金玉之物确实能补益修行，但那只是最浅的一层。”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就好比你饿了吃一碗白粥能填肚子，可天天只吃白粥，总有吃腻的一天，身体需要的也不单单是白粥。”
圆圆听得似懂非懂，歪着脑袋。
“那修行还能吃什么呀？吃肉包子管用吗？”
段青南在一旁闷笑了一声。
净安摇头，用松针在圆圈里点了三个点。
“修行真正需要的，是念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