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兵部尚书李崇义,督办不力,失察渎职,即日起连降两级,贬为兵部侍郎,罚俸三年。原有差事一并移交。”
李崇义的身子塌了下去,额头死死贴在地砖上,嘴唇嗫嚅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从正二品到正四品。三年俸禄。
一夜之间,他从皇帝的左膀右臂变成了一条断了脊梁的狗。
“第二道。禁军赵统领赵鸿运,行事冒失,暗桩无用,降一级留用。限十日内重建暗桩网络,不得有误。”
赵统领的拳头攥紧了,没吭声。
降一级还能继续干活。比他预想的好。
“第三道。”
皇帝低头看向门口的李公公。
“李德全即刻调离御前,贬至外院守宫门。御前侍奉由小海子接替。”
李公公的身子晃了一下。
守宫门。
太监守宫门,跟打入冷宫没什么区别。
他在御前伺候了二十年,皇帝喝什么茶、看什么折子先看什么后看、哪个妃子来了用什么表情迎——全靠这份差事吃饭。
没了这个位置,他什么都不是。
“陛下——!”李公公膝行上前,涕泪横流,“奴才知错!奴才猪油蒙了心!求陛下再给奴才一个机会——”
“滚出去。”
三个字,不重不轻。
李公公的哭声戛然而止,他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弓着腰,倒退着出了殿门。
长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只剩殿内两个人跪着。
李崇义眼珠一转,几下爬上前,声音沙哑。
“陛下!臣纵有千般不是,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
李崇义抬起头,脸上挂着血印子,眼睛睁得很圆。
“段怀远在万家的布局,老鸦山的账本还有密信这些肯定全藏在段王府里。臣愿立军令状,一定毁掉那些账本。”
“陛下,那些账本里记的不只是臣的事!若流出去”
后面的话兵部侍郎没敢说,殿内安静下来。
账本上记着什么皇帝也明白,挖前朝皇陵的事,私造兵器的事,还有幽魂殿
“末将也愿戴罪立功。”赵统领也挺直腰。
“末将可以从江湖上重金招募好手,专门对付段家暗卫,下次绝不再犯。”
皇帝的手指在袖口里慢慢敲了三下。
“好。朕再给你们一个月。”
“如果找不到账本”
“你们就自我了断吧,也不要脏了朕的手。”
赵鸿运和李崇义后背直接绷紧,连连叩拜。
“臣领旨。”
“滚。”
御书房内只剩皇帝一个人。
他靠回龙椅上,攥着扶手的手指一松一紧。
半晌,他从案角捡起那张画——圆滚滚的小人骑在黑脸大人脖子上,“爹爹驾驾”。
皇帝盯着这张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那张画着“大老鼠”的纸。
三岁的孩子。
能把朕画成老鼠。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听不出是觉得好笑还是觉得荒谬。
他把画纸折起来,塞进了袖中。
偏殿的门悄悄的开了一条缝。
纯贵妃走了出来。
她方才贴在门框后听了不少,这三个人都被处罚了。
纯贵妃心里清楚,这时候进去得拿捏分寸,她深吸几口气,整理了鬓发,才绕到了正殿门口。
“陛下。”这声音放得很柔。
“臣妾不该打扰,只是方才在偏殿等候,听到些动静,实在放心不下”
皇帝没抬头。“进来。”
纯贵妃提裙迈过门槛,不敢坐,柔柔的跪在龙案前几步远的地方。
过了十几息,皇帝开口。“你今日去段王府,看出什么了。”
纯贵妃等的就是这句。“陛下,臣妾不敢妄言。”
“说。”
“段怀远说,老太君去了城外寺庙,听一位大师讲经。”纯贵妃微微抬脸,眼眶还带着红肿,显得有些可怜。“那位大师的俗家名字,叫慧明。”
纯贵妃刻意在慧明两字上放慢语速,暗中观察着皇帝反应。
见皇帝的表情未变,似乎不知道慧明的真实身份,只当慧明是个与段家老太君有瓜葛的和尚。
“臣妾从佛门中长大,对此事尤为谨慎。”纯贵妃低下头,放轻声音,“见段怀远提起此人时,神情颇有深意。臣妾心里不安,怕段怀远在暗中查佛门中人。”
“陛下,臣妾记得……先帝在位时,佛门净土宗曾藏过一位皇室子弟。当年的案子没有了结,那人至今下落不明。”
皇帝心里突然一震。
当年先帝第七子被废太子藏进佛门。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大家都以为先帝皇子死绝,所以才扶自己上位。
段怀远要是真的查佛门,或许会查到那个人。
如果段家军手里握着先帝血脉……皇帝手指扣紧扶手。
“你的意思是,段怀远可能在找那个人?”
“臣妾不敢妄言。”
纯贵妃垂下头。
“臣妾只是觉得,那些封锁王府的行径,不像是处理家务事。”
御书房安静下来。
宫灯火苗跳动,照着皇帝阴沉的脸。
“户部空了两个位置,明日早朝要让吏部推几个人上来。”
皇帝突然转了话题,语气缓和下来,看向纯贵妃。
“爱妃,你也荐两个能办事的人。”
“朕要派人去佛门走一趟,拜拜佛祖,人你来定。”
纯贵妃屏住呼吸。
皇帝要往佛门插人了。
皇帝还要给李崇义找替代品。
户部空出来的位置,填进去的是新人,新人听谁的?听皇帝的。
李崇义的手不干净,知道的又多,此次肯定不能善终了。
皇帝现在要一点一点的把大权收回来。
今天降李崇义两级,明天可能就是抄家。
纯贵妃越想越害怕,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皇帝心,海底针。
今天是李崇义,明天呢?
“臣妾领命。”纯贵妃磕了个头,“臣妾这就去拟人选。”
皇帝嗯了一声,忽然伸手,捏住纯贵妃的下巴,轻轻抬起。
纯贵妃的脸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脸颊上留着干涸的泪痕,下唇也被咬破了一点皮。
“爱妃辛苦了。”
皇帝松开手,靠回龙椅。
“佛门的事,办好了,朕给你再升上一升。”
纯贵妃深吸一口气,没敢多问,只是低头行礼,倒退着出了殿门。
长廊上,夜风吹得纯贵妃鬓边发丝乱颤。
远处宫墙上巡逻的禁军举着火把经过,火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长乐宫门口时,秋棠从暗处走出来。
“娘娘——”
秋棠的嗓子压到了最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段王府刚刚放出了一只灰鸽。”
“飞往北境方向。”
夜风穿过宫墙的缝隙。
纯贵妃站在长乐宫的门槛前,望向北方,一动不动。
北境。
灵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