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一路上，杨兵就差把江娆顶在脑袋上走路了，凡是路上遇到个骑自行车的、挑担子的，他隔着老远就张开双臂把江娆护在身后，惹得路人频频侧目。
刚跨进四合院的门槛，就看见李秀梅正坐在水槽边，搓洗着一家人的脏衣服。
“妈，我们回来了。”杨兵故意敛去了脸上的狂喜，换上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李秀梅手里的动作一顿，肥皂头掉进盆里。
她连手上的水都没顾得擦，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声音直打颤。
“咋……咋了？大夫咋说的？是不是娆娆的身子真有啥亏空？”
杨兵支支吾吾地挠了挠头，眼神躲闪。
“大夫看了半天单子，直摇头，这事儿吧，它……”
“你这死孩子，你想急死你娘啊！”李秀梅眼珠子都红了，抄起扫帚疙瘩就要往杨兵身上招呼。
“妈！别打他！”江娆哪里看得下去自家男人挨揍，从杨兵身后窜出来，“大夫说……我怀了！都一个月了！”
李秀梅手里的扫帚重重砸在地上。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响亮的欢呼。
“老天爷保佑！祖宗显灵啊！”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挤开杨兵，紧紧攥住江娆的双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她那还未显怀的肚子，眼角笑出了深深的褶子。
“好闺女，真是妈的好闺女！从今天起，你就是咱杨家的功臣！”
李秀梅转头狠狠剜了杨兵一眼，“你小子还敢唬我！滚一边去！”
骂完儿子，李秀梅转头看向江娆，那眼神简直比看金元宝还要稀罕。
“娆娆，赶紧进屋躺着去！外头风大。以后这院里的衣服、做饭、打扫卫生，你一根手指头都不许碰！想吃酸的还是辣的？妈这就给你去供销社踅摸去！”
当晚，杨国富顶着一身的风雪从钢铁厂回来，刚进门，大衣还没来得及脱，就被李秀梅神神秘秘地拉进了里屋。
得知江娆怀孕的消息，这位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钢铁汉子，手指竟然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
“好……好啊！老子有孙子抱了！明天我就去供销社买两瓶好酒，晚上高低得整两口！”
夜深人静。
暖炕上，杨兵从背后将江娆轻轻揽入怀里，大手覆盖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媳妇儿，明儿抽个空，我去趟大杂院，把你怀孕的消息告诉奶奶。”
江娆身子微微一僵，随后便在杨兵怀里转了个身，黑暗中，那双水汪汪的眸子亮得惊人。
“我也想奶奶了……当家的，你替我多带点好吃的过去。我想让奶奶知道，我跟着你，日子过得比谁都甜。她老人家听了，保准比吃了蜜还高兴。”
杨兵低头在她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
“成，你在家乖乖养胎，这事儿交给我。”
隔天深夜，杨兵换了一身黑棉袄，趁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江娆奶奶居住的大杂院。
推开那扇破木门时，屋里的煤油灯瞬间被点亮，江娆奶奶披着破棉袄，警惕地攥着一根顶门棍站在床头。
待看清来人是杨兵时，老太太手里的棍子颓然落地，压低了嗓门，语气里透着严厉的责备。
“兵子？你疯了！我不是千叮咛万嘱咐，没什么要紧事千万别往这儿跑吗？万一被那些红眼病的人盯上，娆娆的日子还怎么过！”
杨兵没急着回话，而是反手插上门栓。
他快步走到桌前，将两斤猪肉和一小袋精白面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桌上。
老太太的目光瞬间被桌上的物资黏住，喉咙不由自主地滚了滚。
“奶奶，您别急。”杨兵上前扶住老人家的胳膊，“我今儿拼着风险过来，是有一桩天大的喜事要告诉您。”
“娆娆……怀上了。已经一个月了。”
老太太眼瞳收缩，坐在长条凳上。
她盯着桌上的那块肥肉，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无声地滑落。
“怀上了……真怀上了……”老太太颤巍巍地双手合十，对着虚空连连作揖，“老天爷有眼啊！我苦命的娆娆，总算是熬出头了……”
她反身紧紧抓住杨兵的手。
“兵子，奶奶谢谢你，奶奶这辈子给你做牛做马都行！你是个有本事的爷们儿，娆娆跟着你，我就是现在闭眼，也走得踏实了！”
自打那张化验单拍在八仙桌上，江娆在四合院里的地位直接稳稳压过了杨国富，登上了老杨家的紫禁之巅。
饭桌上，一海碗油汪汪的野猪肉炖粉条正冒着诱人的香气。
杨国富筷子尖还没碰到粉条边缘，李秀梅手里的铁勺便硬生生将他的筷子挡了回去。
“急什么急！眼瞎啦，没看见娆娆还没动筷子吗！”李秀梅横眉立目地护在菜碗前。
杨国富讪讪地缩回手，尴尬地搓了搓下巴，惹得满桌人偷笑。
江娆捧着饭碗，脸颊羞得通红。
“妈，我真吃不了这老些，你们快动筷子吧。”江娆苦着小脸，连连将李秀梅夹过来的一大块连皮肉往外推。
“瞎扯淡！你现在可是双身子，一个人吃两人补，肚子里没油水怎么行。”
李秀梅脸色一板，硬是把那块肉塞进江娆碗底，“从今儿起，这桌上的好东西，必须得你吃够了，吃剩下的，才轮得到他们这帮糙老爷们儿打扫战场。”
江娆求救般地看向杨兵。
杨兵憋着笑，双手一摊，给了媳妇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晚上。
江娆靠在热乎乎的暖炕上，揉了揉发酸的腰肢，目光落在杨雯身上。
“雯雯，这眼瞅着就要考试了，你对考中专心里到底有没有个准谱？”江娆递过去一把炒熟的葵花籽，轻声细语地关切着。
杨雯叹了一口气。
“嫂子，难呐！你当那中专是大白菜随便捡啊。”杨雯小嘴一撇，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愁容，“今年卡得死紧，几千号人挤破头去抢那几个名额，录取率低得吓人，我这平时摸底成绩也就是个中不溜，真没有绝对的把握能过独木桥。”
杨兵依靠在炕柜旁，想着若是雯雯真能一举考上中专，端上铁饭碗，那自然是一桩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可退一万步讲，若是真名落孙山了，倒也算不上什么灭顶之灾。
他可是揣着未来几十年的历史剧本，再往后推个几年，外面的风向可就要大变了。
到了那个时候，学历越高反而越容易招惹是非，知识分子的帽子远不如工人阶级的铁饭碗来得坚不可摧。
考不上，提早参加工作混个工龄，披上一层劳动群众的护身符，安安稳稳地躲在红星钢铁厂的避风港里，未尝不是一种大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