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身影急匆匆地跨进门槛。
二叔和三叔杨有财刚从自留地里拔腿赶来,裤腿高高卷起,沾满黏腻的黑泥。
三婶王翠萍紧紧跟在杨有财身后,一双吊梢眼先是狠狠剜了锅里的肉一眼,这才转到杨兵身上。
“兵子!听人说你着急忙慌找俺们?”杨有金随手用沾着草屑的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杨兵放下缺了口的瓷碗,站起身,目光扫过喧闹的人群。
“这里乱,咱们进屋说。”
后院那间土屋里,木门合拢,将外头的喧哗彻底隔绝。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
杨兵没转弯抹角,背靠着土墙,开门见山。
“我在四九城得了个大机缘。收我当关门弟子的钱老中医临走前,留给我一套私产。是个宽敞的大四合院,住下七八口人不成问题。这事儿见不得光,得要绝对信得过的自家人,以亲戚的名义进去守着。”
杨兵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次扫过眼前三人。
“只要人到了四九城,我爸杨国富在那边是钢铁厂的副厂长,托托关系,给安排个带编制的正式工作,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只能听见三个人骤然加重的粗重喘息声。
去四九城?住大院子?拿城市户口?端铁饭碗?!
对于祖祖辈辈刨食黄土的乡下汉子来说,这就等于直接一脚踹开了南天门!
杨有金的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攥住自己的裤缝。
杨有财更是双腿发软,喉结疯狂上下滚动,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丝来了。
狂喜、贪婪、纠结、忐忑……各种情绪在兄弟俩的脸上剧烈交织。
名额只有一家,谁不想去?
可谁先张这个口,就是生生剜亲兄弟的肉。
足足僵持了半盏茶的功夫。
杨有金一咬牙,眼睛直勾勾盯着杨兵,硬生生把心底的贪念压了下去。
“兵子,这天大的好事……你来定!你指谁,谁就去,另一个绝不半句怨言!”
杨有财干咽了一口唾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颓然地垂下头,默认了二哥的话。
杨兵心里其实早有了一杆秤。
记忆深处那段最难熬的饥荒岁月里,自己一家几口饿得眼冒金星。
是二叔杨有金半夜摸黑,从自家牙缝里抠出半袋红薯面,从窗户缝里偷偷塞进屋的。
而那时的三叔家,大门落锁,院墙上甚至插了防贼的碎玻璃。
人情冷暖,一笔一划都在心里记着。
“二叔去。”
三个字,落地砸坑。
杨兵看着杨有金那瞬间僵住的脸,语气平静。
“二叔手里有一手泥瓦匠的硬手艺,到了城里找对口的工作最容易。”
杨有金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两行浊泪夺眶而出,双手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呜咽。
一旁的杨有财脸色瞬间煞白,身子摇晃了两下,靠在门框上死气沉沉。
“凭什么?!”
一声尖锐凄厉的嘶吼炸响。
王翠萍蹿上前来,双眼赤红,唾沫星子喷了杨兵一身。
“偏心眼也没有这么偏的!他杨有金的手艺是金子打的?俺当家的就只会吃白饭?!他家崽子要念书,俺家的铁蛋就不配当个人?!老三啊,你睁开眼看看,这就是你亲大哥教出来的好侄子,这是要把咱们一家往死路上逼啊!”
杨有财低着头,双手揪着头发,既不搭腔,也不阻拦自家婆娘的撒泼。
杨兵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没有波澜。
他慢条斯理地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手指探入夹层,动作极其平稳地掏出一个用黄牛皮纸严严实实包裹着的厚实信封。
信封被重重拍在木桌上,扬起一阵细密的粉尘。
“四九城的院子再大,也装不下两家人,这是铁律。”
杨兵手指按在信封上,目光扫过王翠萍那张扭曲的脸。
“但我也不会让三叔白白受委屈。这里头,是一千五百块钱。”
王翠萍那震耳欲聋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杨有财抬起头,眼睛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盯住那个厚得有些夸张的信封。
“一千……五百块?!”杨有财的声音抖得连调都变了。
“拿着这笔钱,去县城。”杨兵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买一套像样的独门小院,再去县纺织厂或者肉联厂,花钱打点买一个正式工的指标。剩下的钱,足够你们一家三口在县城吃香喝辣,安稳扎根。”
土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从泥腿子变成县城的工人阶级,不用下地,月月领票证拿工资,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神仙日子。
王翠萍脸上的戾气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狂热。
她扑上前,一双手抱住那个信封,生怕长翅膀飞了。
“哎哟喂!我的亲侄子哎!我就说咱们老杨家的祖坟冒了青烟,出了你这么个活菩萨!刚才都是三婶这张破嘴不长把门儿的,你可千万别跟婶子一般见识!”
杨有财搓着手,脸涨得通红,满脸堆笑。
杨有财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脸皮,此刻涨得红紫交加,手在旧棉裤上狠狠搓了两下,眼底闪过局促。
王翠萍可不管什么脸皮不脸皮,那双黑手抠着牛皮纸信封的边缘,生怕这到嘴的肥肉长翅膀飞了。
“兵子!婶子这就回家给你立个长生牌位!往后咱们一家子,在县城给你当牛做马!”
杨有财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终究没能抵挡住那一千五百块巨款的致命诱惑。
迎着杨兵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他腰背一塌,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彻底认了命。
夜色深沉,二叔家的土炕烧得滚烫,昏黄的月光顺着窗户纸的缝隙爬进屋里。
杨兵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听着身边的杨有金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翻了十几个来回。
“兵子,睡熟没?”
杨有金的嗓音在黑夜里突兀地响起,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狂热与对未知未来的惶恐。
杨兵侧过脸,借着黯淡的月色,对上一双熬得布满血丝的眼睛。
“二叔,心里头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