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我豁出这张老脸,去军委给你寻了两个前程。”
杨老手指重重叩击着桌面,目光锁定眼前的少年,“第一条路,我亲笔写推荐信,保送你去高级步兵学校。只要你点头,出来就是现役军官,三年之内,我保你在野战军里带兵!”
这可是通天的大道,换做四九城里任何一个世家子弟,此刻恐怕早就激动得跪地磕头了。
杨老端起茶缸润了润嗓子,刻意停顿了一下,等待着少年狂喜的表情,随后才抛出另一个选项。
“第二条路,一张除了红头大印之外,毫无实质用处的奖状。”
“奖状。”
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杨兵的声音在书房内干脆利落地炸开。
杨老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茶险些呛出来,放下茶缸,满脸错愕地盯着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混小子。
“你知不知道自己选了什么?步兵学校的名额,外面多少人挤破脑袋连个门槛都摸不到!”杨老眉头紧蹙,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一些。
杨兵将半个身子惬意地陷进皮质靠椅里,随意把玩着桌角的一方镇纸。
“老爷子,我这人性子野,受不得部队里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真把我扔进军营,不出三天我就能把教官揍进卫生所。”
杨兵迎上老人恨铁不成钢的视线,语气却透着笃定,“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以后家里杨升那几个小崽子若是想穿那身绿皮,我这当大哥的绝不拦着,亲自给他们绑红花送行。至于我?还是安安分分在地方上搞点物资更痛快。”
杨老定定地看了他许久,终于长长地叹出一口浊气。
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特级奖状,隔着桌子推到杨兵面前。
“一千多斤的救命肉,就换了这么一张轻飘飘的破纸。你小子亏大了,这本该是老头子我好好谢你才对。”杨老的语气里满是惋惜。
杨兵伸手将奖状接过来,指腹摩挲着纸面,眼底深处掠过精芒。
亏了?
杨兵心里比谁都清楚,在即将到来的那场席卷全国的十年风暴里,这张带着军方最高级别红印的奖状,根本不是什么破纸,而是一张足以保全家老小性命的免死金牌!
这块护身符,一万斤肉都换不来!
将奖状郑重地折好贴身收进怀里,杨兵端正了坐姿,冲着老人微微倾身以示谢意。
书房内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这场大旱,像把钝刀子在割老百姓的肉啊。”杨老忧心忡忡地皱起眉头,“华北几个省的受灾报告天天往桌上堆,也不知道这老天爷什么时候才肯赏口饭吃。”
杨兵顺着老人的目光看出去,眼神平静得没有波澜。
“天灾不讲理,但人定胜天。这坎儿总能迈过去,挺过这一阵,往后的日子自然有拨云见日的一天,国家不会看着老百姓饿死。”
正逢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老一小躲在屋里嘀咕什么国家大事呢?菜都凉了!”杨夫人围着碎花围裙,笑容满面地嗔怪着,手里还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肉,“赶紧洗手吃饭!”
这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席间没有那么多规矩,杨夫人不断地往杨兵和徐有福碗里夹肉,生怕这个半大后生吃不饱。
酒足饭饱后,杨兵骑着偏三轮带着徐有福满载而归。
当晚,四合院杨家。
一家人围坐在炕头上,眼睛盯着那台方头方脑的木壳收音机。
杨兵调试着旋钮,伴随着几声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广播音瞬间在屋子里流淌开来。
李秀梅激动得直抹眼泪,杨国富更是连抽了两根旱烟都压不住嘴角的笑意,杨雯和小双胞胎更是兴奋得围着桌子直蹦跶。
除夕夜如期而至。
屋檐下挂上了红灯笼,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年夜饭。
白面饺子、红烧野猪肉、清炖羊排,这绝对是普通人家连做梦都不敢想的神仙席面。
杨国富端起搪瓷酒盅,脸膛被酒精和炉火熏得发红。
“兵子,前天厂里开会定下来了。过了年,你就直接提拔你当咱们钢铁厂采购科的科长!”杨国富重重拍了拍桌子,满眼都是对儿子的骄傲。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杨兵只是夹了一粒油炸花生米扔进嘴里,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仿佛在听别人家的事情。
这不过是个名头罢了,科长不科长的,对他来说毫无诱惑力。
“发压岁钱咯!”杨兵拍拍手,从兜里掏出一叠崭新挺括的人民币。
十块钱一张的票子,依次发到徐有福、双胞胎,杨志的两个孩子,和杨婷的两个孩子手里。
最后,杨兵直接将整整五张十块钱的票子,拍在了杨雯的小手里。
五十块!
杨雯倒吸了一口凉气,立刻把手缩了回去,连连摇头。
“哥,这太多了!我不要,妈说小孩子不能拿这么多钱,会招贼的!”
“拿着!”杨兵把钱塞进她棉袄口袋里,大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眼神中透着宠溺,“这是哥给你的。过完年储蓄所一开门,哥就带你们几个去办存折,把钱全存进去,以后每个月哥都给你们发零花钱。”
听到存折两个字,几个孩子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那可是只有大人才能有的稀罕物件!
杨兵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徐有福,挑了挑眉。
“有福,你小子手里攒了多少家底了?明天一起去办个户头。”
徐有福脸颊微微一红,有些局促地解开棉袄的扣子,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叠理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有一块的、两块的,甚至还有几张十块的。
“兵哥,我没怎么乱花……一共是一百三十七块五毛。”徐有福的声音细若蚊蝇,却在屋里砸出了一记惊雷。
一百多块!
这抵得上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了!
杨兵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小子,还真是个守财奴的性子。
几个半大孩子瞬间凑成了一堆,叽叽喳喳地趴在炕桌上算起了未来的账。
有人说要买奶糖,有人说要攒着娶媳妇,童言童语惹得屋子里笑声不断。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收音机里正播放着喜庆的过年曲目。
杨兵斜靠在被垛上,静静地看着这群生机勃勃的脸庞。
原本杨兵身上的戾气,在这一刻被这人间烟火气一点点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