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颤巍巍地叹了口气，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世道要变了，老婆子这把老骨头没几天活头了。我不求金，不求银。这件国宝，老婆子可以白送给小同志……”
老太太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骇人。
“只要小同志立个誓。将来若有一天，娆儿和小陆落了难，活不下去了……求小同志，保他们姐弟俩一条活路！”
这几句话，让杨兵沉默。
杨兵看着眼前这个老人，手指在袖口里攥紧。
在这暗流涌动、物资即将全面匮乏、运动即将席卷全国的五十年代末，保护两个成分不好的地主后代？
这简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跳舞。
自己不过是个带着随身空间的少年，面对时代倾轧下来的滚滚车轮，自己……拿什么帮？
眼前这个老太太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杨兵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手指缓缓松开。
“奶奶，这世道是个什么走向，您心里只怕比我还清楚。”杨兵盯着老太太的眼睛，语气清醒。
“拿命去填的空头支票，我不敢瞎开。我杨兵只能给您交个底，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只要还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我绝不眼睁睁看着他们姐弟俩饿死、横死多的，我可能没有办法。”
老太太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动了两下。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纠缠不休。
手指松开衣角，脊梁骨瞬间塌了下去，嘴角竟溢出笑意。
“有小同志这句力所能及，这俩苦命的孩子，算是能在阎王爷跟前留住魂了。”
老太太从棉袄内衬里，摸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郑重其事地推到杨兵手边。
“拿走吧。不管将来这天下怎么乱，这物件，够保小同志一世富贵。”
杨兵将包揣进怀里，压迫感透过布料直逼心脏。
……
回到四合院。
刚一推开自家的门，一个小炮仗就迎面撞了上来。
“哥！妈今天下死手捶我！你快管管啊！”
杨升捂着脸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抱住杨兵的大腿嚎啕大哭，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
里屋的门帘被掀开。
李秀梅手里攥着拖鞋。
杨兵眉头微皱，目光越过母亲的肩膀，直直落在了躲在门框后头的杨雯身上。
小丫头缩着脖子，眼睛里噙满泪水。
那张小脸上，赫然横着三道挠痕，触目惊心。
杨兵的心一沉，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你挠的？”杨兵低头，目光扫过杨升的脸。
杨升被哥哥的眼神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嘴里还小声嘟囔。
“谁让她抢我的东西，我就是……”
杨兵一把推开杨升，大步走到方桌前，一把抓起笸箩里的剪刀。
“这顿打你挨得一点都不冤！脸上留了疤，你拿命赔她？！”
剪刀贴着杨升的手指缝咔嚓作响。
杨兵摁住鬼哭狼嚎的弟弟，手起刀落，将那十根指甲贴着肉剪了个干干净净。
……
三天后，子时。
东直门外的独门四合院。
残月如钩，夜风刮在脸上生疼。
杨兵早早隐没在院角的阴影里。
没过多久，墙头传来一阵细微的衣料摩擦声，江娆走了出来。
“一会儿不管那疯老头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物件，只管往死里往下压价。”杨兵压低声音，目光紧盯着院外那条路。
江娆拍了拍手上的浮灰，满脸自信。
“交给我。杀价这活儿，我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杨兵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江娆身后的背包。
“我们俩约定交货的日子也快到了。东西收得怎么样？”
江娆轻哼了一声，眼里闪烁着野心勃勃的精光。
“这几天，差点把我和铁柱哥的腿跑断。不过你放心，那些从土财主家里抠出来的绝户货，绝对亮瞎你的眼。”
话音未落，胡同口传来一阵木轮碾压泥土的嘎吱声。
一长两短的敲门声响起。
木门被推开，徐老爷子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
他的身后，三个蒙着布的板车，把院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小同志，验货吧。”徐老爷子粗重地喘息着，手指一把掀开第一辆板车上的帆布。
月光倾泻而下。
江娆的瞳孔皱缩，她几乎是扑到那堆物件跟前。
“西周的饕餮纹青铜方尊……底座连着铭文！”
她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件物件，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接着，她像疯了一样扑向第二辆、第三辆板车。
“大明成化斗彩鸡缸杯，釉面如玉，连一丝冲线都没有！”
“宋代汝窑天青釉水仙盆……这他妈是供在紫禁城里的东西！”
每报出一个名字，江娆的声音就拔高一分。
那些生涩拗口的朝代和窑口名字，让杨兵震惊。
杨兵不懂古董，但看着那些在月光下泛着幽冷光泽的物件，听着江娆那几乎要失控的语调，他只觉得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全是真货。
没有一件赝品。
这三车破布盖着的，是足以买下半座四九城的泼天富贵！
江娆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狂热，缓缓站直身子。
她将双手插进棉袄兜里，恢复了那副生意人面孔。
“徐老爷子，东西是大开门的好东西。亮个底价吧。”
徐老爷子眼睛盯着杨兵，喉结剧烈滚动，嘴唇缓缓张开。
“二百根，大黄鱼！”
这个数字一出，江娆的眼皮一跳。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三车国宝级别的重器，莫说二百根，就是两千根大黄鱼，那也是捡了天大的漏。
但她脑海里瞬间闪过杨兵刚才那句嘱咐——往死里压。
江娆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竖起一根食指，语气冷漠得没有温度。
“一百根。多一两金子，我们转头就走。这年月，除了这位爷，没人吃得下你这催命的家当。”
徐老爷子脸上的皮肉瞬间扭曲在一起。
他往前踏出一步，双手护在板车上。
“小丫头片子！你当这是菜市场买白菜？！从盘古开天辟地算起，哪有你们这种照着脚脖子砍价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