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窈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她不明白他这句威胁的意义在哪里。
他不是早就倾心于柳如眉吗?纳她为妾,顺理成章,正是他所愿。
如今这副模样,倒像是她负了他似的。
宋窈缓缓开口,提醒他:“那日有位工匠送来了两尊泥人,说是才修好,三爷不在,我便替你收了。”
谢清渊一怔,一时没有回忆起来什么泥人。
宋窈抬眼,直直看向谢清渊眼底深处,“三爷忘了吗?便是那日被打碎的那尊,一尊是三爷的,一尊是柳姑娘的,我都收起来,放在三爷书房里的原位了。”
话音落,宋窈不再看他一眼,微微屈膝一礼,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谢清渊看着她的背影,回忆了起来,是那日宋窈无意打碎的泥人。也是那天,自己在盛怒之下,抬手打了宋窈一巴掌。
那一巴掌,毫无留情。
原来……
原来宋窈一直记着。
原来这些日来,宋窈这些冷淡、疏离、执意要和离,都是为了那一巴掌。
谢清渊心口猛地一紧,第一次为那一巴掌生出悔意。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底的不稳,沉重的说:“今后……谢府中,谁都不许再对宋窈不敬。”
这话,是对冯凝,对谢清允,也是对满屋子的下人厉声警告。
也是这些年来,从谢清渊升为翰林学士后,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如此明确地站在宋窈这边。
谢清允手指一紧,急忙看向冯凝,冯凝的脸早就冷了下来,一言不发。
谢清渊又缓缓睁开眼,目光转向一旁垂首不语的柳如眉。
“阿眉。”
他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柳如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屈膝:“先生。”
谢清渊还病着,浑身无力,他重新靠了回去,也一下与柳如眉拉开了距离。
他缓缓说:“你在府里住了有些日子了,到底不方便。我在外面给你置一处院子,配几个妥帖的人伺候。你搬过去住,清净些,如今也不会再有人寻你麻烦。”
柳如眉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可她自知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强撑着垂下眼,声音依旧柔柔的:“先生说得是,这些日子,给先生添麻烦了。”
谢清渊“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柳如眉站在那里,等了片刻,不见他再开口,便福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很快,冯凝也带着谢清允出了清水榭。
冯凝越想,心中越发沉重,语气里满是愠怒与不屑:“你瞧瞧你兄长,不过是被宋窈那几句话迷了心窍,竟这般变性子!往日里对如眉多有照料,如今说赶人就赶人,还处处护着宋窈,那狐媚子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短短几日就勾得他魂不守舍!”
谢清允张了张嘴,想替宋窈说句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方才宋窈裙摆上那片血迹,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母亲,那现在可如何是好?兄长如今一心向着嫂嫂,若是往后她再想不听您的话,怕是难管了。如今阿眉姐姐也被赶出去了,咱们身边连个帮衬的人都没了。”
冯凝眼底闪过一丝幽光,“怕什么?慢慢来。哪怕真要和离,也要让她蜕一层皮,什么都从谢家带不走,再寻一个好操控的继续替我们管家。”
冯凝断定,男人的心性最是多变,等这股子热劲过了,谢清渊迟早还会厌烦宋窈。
谢清允一怔,不知母亲为何如此笃定。
她犹豫了一下,问:“母亲,今日嫂嫂出血一事,也要瞒着兄长吗?”
冯凝皱起眉:“不过是一次癸水,丢人现眼,告诉你哥哥做什么?”
谢清允不明白:“可是,母亲怎么就断定嫂嫂那血痕是因为癸水呢?”
冯凝目光沉了沉,面色凝重:“总之,绝不可能是因为其他,宋窈不可能会有身孕。”
此事,冯凝绝不会怀疑。
——
次日,裴国公府。
裴烬下了朝,没有回御史府,又来了裴老太君这。
他让人捧了几只锦盒,里头装着燕窝、阿胶、茯苓霜,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补品,琳琅满目地摆了半桌。
裴老太君坐在暖炕上,看着那些东西,又看了看裴烬那张不动声色的脸,觉得古怪,打趣道:“你最近怎么对我这老婆子如此上心了?次次来都带这些名贵补品。不过,我瞧着这些,怎么样样都像是安胎似的,我可用不上。”
裴烬面色不改,在对面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旁人送的,我留着也没用。”
顿了顿,他又说:“祖母若是不爱喝,便拿去给院里的其他人。”
“其他人?”老太君笑了一声:“我院子里哪有什么其他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窈丫头昨儿就回去了。”
裴烬的手顿了顿。
“回去了?”
老太君点点头:“昨儿夜里走的。那孩子,心里有事,留不住。”
她叹了口气,又看了裴烬一眼,“你要是早来一日,还能见着。”
裴烬手中的茶已经凉了,他却还端着,指腹沿着杯沿慢慢地转,一圈,又一圈。
“也好,毕竟人家是七年夫妻。”
裴烬笑了笑。
目光渐渐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