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阴谋（终）
顺著大蛇指的方向，御田看向了將军府的內部————门內的大厅里，灯火通明。
数百名和之国的百姓跪伏在地——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他们衣衫槛褸，骨瘦如柴，有些人的肋骨甚至一根根清晰可见。
他们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紧紧绑住，勒出一道道血痕。
他们的眼睛被黑布蒙上，嘴里塞著破布，耳朵里堵著什么东西一看不见，说不出，听不到。
而在每一个人的脖颈旁，都架著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刀————冰凉的刀刃紧贴著那些乾瘪的皮肤，只需轻轻一划——
“！”
“大蛇——！！！”
御田的怒吼响彻夜空！
只一瞬间，他便明白了大蛇的意图，紧接著一股如岩浆般的怒意便从胸口直衝他的脑门！
他认出了这些被捆缚的人，是当日他第一次进花都时那些在街上为自己欢呼的民眾。
御田此时心中只有將这些人救出来这一个念头，其余的全都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
“大蛇！你这傢伙！”
他猛地向前衝去！
但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却比他更快地拦在了前方。
轰—！
是凯多，他扛著狼牙棒，居高临下地看著御田，嘴角咧开。
“嘿！可不会让你这么简单就过去的。”
“凯多一”
御田的脸此时已经因为愤怒而扭曲————他的双刀紧握，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看看面前的凯多，又看看凯多身后的大蛇的身影，他几乎是压抑著怒吼出声：“大蛇！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干什么”
大蛇站在凯多身后，那张终於撕下所有偽装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表情。
没有小人得志的窃喜，没有面对御田的惶恐，更没有一周前跪地求饶时的泪流满面一一只有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终於找到出口的、近乎疯狂的恶意与愤怒。
“我只不过是要將他们对我做的，十倍！百倍！千倍地—还给他们罢了！”
“什，什么意思”
御田愣住了。
他看著大蛇那双通红的眼睛，看著那张扭曲得几乎变形的脸，一时间竟没能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他们对他做的]
[谁]
看著御田那一脸茫然的样子，大蛇大蛇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声音里满是压抑了几十年的愤怒与怨恨，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发出的嘶吼。
“光月御田，你现在给我听好了！”
“对我来说一这个国家的所有人，都是迫害过我们【黑炭】一族的罪人！”
因为谋反的事情暴露，【黑炭】家前任家主，也就是黑炭大蛇的爷爷因罪切腹自尽，整个【黑炭】家的头衔、领地、財富全部被收回————
如果说惩罚到此为止，那么【黑炭】家也算是罪有应得，没有任何埋怨的道理。
“但明明我们这些人根本就没有参与进那件事，甚至根本就不知情—一凭什么那些人要对我们斩尽杀绝！”
大蛇的眼眶通红，额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攥住了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
“被殴打，被投河，被残杀————”
“我的父亲、母亲、姐姐————我所有的家人都死在了他们的刀下！”
说到这里，他的肩膀开始颤抖。
“而我，就只能和老鼠一起躲在角落里，什么都做不到————他们的惨叫每时每刻都在我的脑海中不断迴响，让我害怕得睡不著觉————”
“明明罪首已经伏诛，【黑炭】家的一切也都被拿走了————可为什么！”
“为什么就连我们这些倖存的族人也要被那些素不相识的正义之士”追杀、迫害！”
“就好像只要带著【黑炭】的名字，哪怕只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孩，也会同样有罪！”
“我之所以坐上將军这个位置，就是要向这些人！向这个国家！向【光月】
一族——復仇！”
“而你们！和之国的所有人！如今遭到我的復仇—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因为，这是你们自己，亲手种下的恶果！”
御田看著眼前这个双眼通红，青筋暴起，犹如恶鬼一般的黑炭大蛇————他第一次知道，和之国对黑炭一族的迫害，居然达到了如此地步。
那些卷宗上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背后，原来藏著这样深的血与泪。
那些他从未见过的、素不相识的黑炭族人一那些老人，那些女人，那些刚出生的婴孩—他们————真的都有罪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能说什么。
“这就是我的目的————就算你现在想要杀死我有凯多和百兽在，也是不可能的了。”
將心底埋藏多年的怨恨发泄一通后，大蛇重新坐回软榻上，语气也恢復平静。
但旋即，他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方才的狰狞与疯狂，而是一种胜券在握的、悠閒的得意。
“不过————你想要保住这些人的性命也不是不行”
御田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看向那些跪伏在內厅的百姓—一数百条性命，数百个家庭，数百个和他一样活生生的人。
他们此刻依旧被蒙著眼睛、堵著嘴巴，刀还架在脖子上，隨时可能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
“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
“姆哈哈哈哈！”
看著下方已经一副束手无策模样的御田，大蛇的嘴角咧开。
“御田，你知道为什么那晚我的演技会那么逼真吗”
他不等御田回答，便自己给出了答案：“那是因为一这么多年，我就是像那样，靠著出卖自己的尊严，无论面对谁都摆出最低贱、最卑微的姿態，才能够活下去的！”
“被殴打的时候要笑，被吐口水的时候要跪，被踩在脚下的时候要感谢—
只有这样，那些高高在上的正义之士”才会觉得哎呀这个黑炭家的杂种还挺识相的”，然后施捨一般地放过我！”
说完，大蛇站起身，走到软榻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御田。
“所以，既然你这么在乎这些贱民的性命————”
他的嘴角咧开，吐露出自己那近乎无穷的恶意。
“那就由你，这个【光月】之名的继承人，光月之子一去代替他们，向【黑炭】家赎罪吧！”
天明时分。
太阳从东边的山峦后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洒落在花都的每一片屋瓦上，驱散了昨夜残留的寒意。
——
那些因为將军府方向的骚乱而彻夜未眠、紧闭家门的民眾们，经过一晚上的忐忑与煎熬，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打开门缝，从里面探出脑袋。
街道上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忽然，有人惊呼出声：“那————那不是隔壁家的阿部吗！”
“还有卖菜的丽子！他们————他们不是被抓进將军府了吗！”
“怎么————怎么回来了！”
人们纷纷涌出家门，冲向那些熟悉的身影。
那些被大蛇抓做人质的百姓，不知何时已被悉数释放————他们衣衫槛褸，面容憔悴，身上还带著捆绑留下的勒痕和淤青，但一活生生的，站在那里。
惊魂未定的他们被亲人紧紧拥入怀中，有人放声大哭，有人跪在地上颤抖，有人抱著孩子一遍遍抚摸那张小脸，仿佛要確认这不是一场梦。
“活著————活著回来了————”
“將军府抓进去的人从来没有活著出来的————我们，我们这是第一次啊！”
“一定是，一定是御田大人————”
有人忽然跪了下来。
朝著將军府的方向。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街道上，那些重获新生的人们，那些喜极而泣的家人们，那些闻讯赶来的邻里们————
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去，朝著那座虽然有些破损但金碧辉煌的將军府，低头叩拜。
“御田大人。”
“谢谢御田大人。”
“您果然回来拯救和之国了！”
然而—
当第一个人抬起头，想要望向那座他们感激涕零的將军城楼时，他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城楼前，那个被刚刚还被他们认定为救世主的男人，此刻正赤身裸体地站在那里，在初升的朝阳下，在眾目睽睽之下一跳著滑稽的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