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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宫的一番话,像是一盆冰水,瞬间便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嘈杂声渐渐小了下去,没有完全消失,却又有一种更深的、更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了开来。
躁动的气氛之中,丹尼尔从一旁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但还是保持了一份心平气和的克制:“别这样,藤宫,你应该知道所有的造物都是有边界的……就算数据如此,我们也还需要更谨慎地去解读它。‘清除人类’这个结论太过极端了,也许有其他的变量我们还——”
“没有其他变量了!”藤宫猛地打断道,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情绪——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愤怒和焦躁。
“我试过了所有的可能!所有的!你知道这两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把每一个参数都调到了极限,尝试了每一种可能性的组合——结果都一样!只要人类存在,地球就一定会死!”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扫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些曾经志同道合的面孔,此刻在他眼中都蒙上了一层可悲的滤镜——他们还在犹豫,还在讨论,还在用“理性”“谨慎”这些词给自己编织逃避的温床……
最后,那视线落在了始终一言未发的天方身上,停了一瞬。
藤宫博也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憎恨这个女人。
但他顿了顿,只是冷笑了一声:“也是……”
他移开了视线,失望地瞥向了丹尼尔和凯瑟琳,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近处的几人听得一清二楚:“……我怎么可能像你们这样心宽,连一个可能是天外来客的可疑分子,都能随随便便地接纳进核心呢……”
“藤宫!”浅野终于忍不住出声了。
天方却轻轻按住了她的肩,摇了摇头。
没必要争辩的。她平静且无奈地无声低叹了下。
藤宫现在的这个状态,说什么都只是在火上浇油。
更何况——他即使愤怒成这样,也没把“天方来历不明”这件事嚷嚷得人尽皆知——这份矛盾本身,便证明了他并未完全被偏执吞噬。
但是言语的辩解虽然无意义,反驳的行为却已然是份刺激源了——
“——够了!”藤宫猛地收回了视线,像是被那份平静的目光烫到了一般,“我不打算继续跟你们纠缠拖延下去了!”
他攥紧了拳,眼眸里布满了怒火:“地球现在的时间很宝贵,你们想拖延迟疑是你们的事——我有自己的路要走,绝不会再陪你们虚与委蛇了!”
说完,他再不看任何人,转身就朝控制室外走去。
黑色背影桀骜而决绝,像是要把身后的所有都切割干净。
“——等等!”丹尼尔急声道。
“——藤宫!”凯瑟琳也从恍惚中惊醒,迈步伸手想拦住他。
但最先动作的却是天方。
几乎在藤宫转身的瞬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就攫住了她——不能让他就这样离开!
不是以这种状态,不是带着这样的决绝。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伸向了他的袖口——
她似乎碰到了他的袖口,又似乎完全没有。
“啪!”
一股力道弹开了她的手。
天方愕然收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眉眼间闪动起了一份莫名的惊疑:
错觉吗?
刚才“弹”开她的——
是藤宫振臂的动作?
还是某种无形的力场?
更让她心惊的,则是某种一闪而过的既视感:陌生,却又带着某种深层的熟悉。
仿佛在很久以前,在记忆无法触及的深处,她曾接触过类似性质的……微光?
然而她什么也没看清,在场的其他人似乎也没看到任何异样——
“天方小姐!”浅野伸手扶住了她。
“没事吧?”
“你怎么样了?”
接二连三的关切和询问从四周围了过来。
人群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短暂的混乱中,藤宫离去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回过头,看向了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可疑女人——指尖细微地颤动了几下,冷漠的眼底是同样的错愕。
他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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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察觉她想要拉住自己的动作,自然也不会反应及时主动打开她——
所以是什么?
是……
他心底颤了颤,突然想到了过去两个月里那些不肯罢休的疲惫夜晚——仿佛有什么光芒般的事物造访了自己的意识:
在他的脑海里……
在CRISIS某一刻的屏幕之中……
曾经浮现过的那三个字:“阿古茹”
那到底——是什么?
藤宫博也的眼神闪烁了一瞬。
但下一刻,当丹尼尔他们因为他的短暂停顿而再度试图靠近时,他便迅速回过了神,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起来。
他眯起眼再次警惕地看了天方一眼,不再迟疑,大步流星地离去了。
他这么个信念坚定、一直在舌辩群雄的主事人骤然离场,余下的人群虽然还有些意见不一,但总的来说,也没有必须争执吵嚷下去的必要了。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一种尴尬而沉重的压抑。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眉头紧锁,有人茫然无措。
凯瑟琳咬住了下唇,闭了闭眼睛,神情疲倦且焦躁,更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无力。
良久,丹尼尔叹了口气,无奈地站了出来接手了残局。
他组织大家有序离开,只留了几个人,协助他处理CRISIS的后续。
藤宫在之前就遣散了研究所的大部分人员,CRISIS现在完全只是处在最低功率的应用状态。
而对于这台做出了惊天推演的光量子电脑,无论如何,它仍是一件超凡的工具,不能就这么将它放置不管。
“藤宫应该也只是一时冲动,”丹尼尔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说服自己,叹息道,“等他冷静下来再回来的话,如果CRISIS出了什么问题,也不太好跟他交代。”
大家纷纷点头,假装附和了他的看法。
但是临散场前,凯瑟琳的低语还是飘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谁知道呢……克劳斯那混蛋之前不也……”
没人接话。
离开的路上,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橙红色。
沉默了许久之后,浅野突然询问道:“刚才……之前讨论的时候,怎么一直没听到你发言?”
她顿了顿,侧头看向了天方,试图让语气轻松些:“我可不觉得你是支持藤宫的那种观点。”
虽然天方一向很温和,即使是藤宫的棱角也一直能够包容,但是她也从来有着自己的坚持,而不是一昧退让。
天方抿了抿唇,无奈地扯了扯唇角:“我只是觉得,CRISIS作为藤宫的作品——他把自己的全部心血、全部信念都押在了一台机器上,然后那台机器给了他最残酷的答案时……任何语言上的辩论,都很难动摇他了。我们说再多,也都只是徒劳。”
浅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也是。藤宫从以前就……一旦认定了什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么,他这一回真的只是一时负气——还会回来吗?
浅野不太想深想太多,摇了摇头,将思绪转回了好奇之上:“那么你的具体想法呢?刚才藤宫那样说你,也没见你生气?”
天方迟疑了下,望了望天空——傍晚的天空中,夕阳给云层镀上了一道金边。
而洒落的余晖,也为她罩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淡淡笑了下,缓缓道:“我吗?我觉得他……太偏激了吧。”
“他把人类比作地球的癌细胞,”天方转过身,看向了浅野,“可癌症是什么?是自身细胞的失控、异化、背叛。但人类不是地球的‘细胞’,人类是这颗星球所开出的,最罕见的花朵——会思考,会创造,会爱,会犯错,也会改正。”
会砍伐森林,也会种下树苗;
会污染河流,也会治理污水;
会发动战争,也会缔造和平。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藤宫只看到了人类对地球的伤害,却忘了人类也是地球的一部分——是这颗星球用了四十五亿年,从无机到有机,从单细胞到多细胞,从海洋到陆地,一点点孕育而出的、能够理解‘美’与‘意义’的造物。”
“没有人类,地球依然会存在。”她弯起唇角,微笑中似乎含着星光,“——但那些壮丽的诗篇、深邃的哲学、永远前行的渴望……所有这些让地球不再荒芜的东西,都会消失。”
只有人类,才是这颗星球如今文明的代言词啊。
没有那些迸发的智慧火光,这颗存在了45亿年的行星,也许还会继续存在到太阳系消亡的那一天。
但是未镌刻入文明的岁月,又是多么枯燥、平淡,数亿年弹指一挥,甚至没有多少值得被星光所铭记的事物啊。
正是如今散布满了星球的人类,让这颗星球在宇宙中截然不同起来的啊。
浅野怔怔地听着。
这些话并不新奇,但是从天方口中说出来,却又似乎带上了一份奇异的重量——仿佛她不是在陈述观点,而是在回忆某种更悠远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