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诉人放下材料，目光转向辩护席：“被告方辩护人，请就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发表质证及量刑辩护。”

    

    埃琳娜深吸了一口气，整理好面前的量刑辩护材料，正准备起身。

    

    一只清瘦手却轻轻按在了文件上，制止了她。

    

    “你……”

    

    丞令缓缓站起身，扣上袖口的一粒纽扣，嘴角掛著温和的笑意：“很抱歉，审判长。辩护方不会为当事人进行量刑辩护。”

    

    “因为，我要为我当事人做的，是无罪辩护。”

    

    此言一出，旁听席上一片低声骚动。

    

    赫尔曼的眼角冷冷地挑起。

    

    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樑小丑。以为靠著譁眾取宠，就能在法庭上一战成名

    

    “肃静。”审判长敲下法槌，“辩护人，请陈述你的辩护理由。”

    

    丞令从桌上抽出几份文件，递交给法警：“首先，辩方对『被告人在案发前吸食违禁药物黑金』的指控，予以全盘否认。”

    

    “根据检测，被告体內的黑金原液浓度在16.5%左右。溶血后，会强制活化神经元，使人体各项机能短时间內增强。其中，听觉敏锐度的提升在28%左右。”

    

    丞令点开身前的大屏幕，上面出现了一张复杂的大楼通风管道平面图：

    

    “这是我方在案发地上方通风管道中，放置音量检测仪得出的底噪数据。

    

    “经检测，案发当时，实验室內存在两台离心机正常运作时，会產生约二十二分贝的低频机械音。

    

    “这个程度，普通人很难听见。但如果当事人听力增强28%，绝对能够在管道里察觉。”

    

    丞令无奈地挥了挥手中的报告：“唉，我的当事人虽然平时行事不端，但智力可一切正常。您看……他iq检测有101呢。”

    

    “试问，在明知下方实验室有仪器运作、极可能有人值守的情况下，一个智商正常的人，为何会选择主动跳入其中，將自己置於险境”

    

    赫尔曼面色不变，理了理领带：

    

    “反对。此推断建立在『窃贼理性』的偽命题上。但毒品会破坏中枢神经，导致判断力受损、行为衝动。这並不能作为实质证据。”

    

    审判长：“反对有效。”

    

    丞令並不懊恼，反而赞同地点了点头，笑意深了几分：

    

    “也就是说，您方坚定认为，我的当事人在案发时，確实处於吸食黑金后机能增强的状態。我理解无误吗”

    

    赫尔曼微微皱眉，总觉得对方的態度有些古怪。

    

    但还是冷冷回应：“基於检测结论，毋庸置疑。”

    

    “好的，那让我们谈点別的。”丞令看向赫尔曼，“贵公司实验室对环境参数的控制，应该非常严格吧”

    

    “当然。文森特集团的实验室在全联邦也是顶尖的。”

    

    丞令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八竿子打不著的问题：“赫尔曼律师，您今天穿著的这套西装真不错。应该是萨维尔街的高定，面料是初剪羊毛与真丝混纺吧”

    

    法庭下顿时传出一阵细密的交头接耳。

    

    “……这被告辩护人到底在干嘛”

    

    “不会是捣乱来的吧……”

    

    “不行就早点认罪，我们的时间也是时间啊……”

    

    赫尔曼皱起眉：“辩护人，法庭不是你探討裁缝手艺的地方。”

    

    埃琳娜急得在桌下用力扯了扯丞令的衣角，低声警告：“你疯了別扯这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辩护人，请围绕本案证据发言，停止与案件无关的提问。”

    

    “审判长，这可与本案的核心证据息息相关。”丞令神色从容地微笑，“辩方申请当庭进行一项微小的物证演示。”

    

    法警將数片布料呈上，放在丞令面前的桌台上。

    

    丞令指向左边的一列：“这些是真丝、嗶嘰、纯棉、羊毛……等常见服装面料。”

    

    他又指向右边的一小块：“而这一块，是聚酯纤维。也就是人们俗称的廉价化纤。”

    

    他取出一麵皮革，与所有檯面上的面料进行摩擦。左边一列並没有產生反应。

    

    而当他摩擦那块化纤时，附近的人清晰地听到了布料间传出的细微“噼啪”声。

    

    赫尔曼看著这一幕，眉头缓缓收紧，某种脱离掌控的预感在心底滋生。

    

    “有一个古老的笑话。农民在田里劳作时，幻想皇帝种地一定用的是金锄头。这是阶级导致的眼界差异。”丞令將布料放下，“但反过来，其实也一样。”

    

    “文森特集团的高管，以及像赫尔曼律师这样社会顶层的精英，应该很少会有秋冬静电，这种微不足道的小烦恼吧。”

    

    丞令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公诉席：“所以在构建犯罪现场时，你们自然而然地忽略了这个盲区。”

    

    “我的当事人家境贫寒，在入室盗窃时，穿的就是一件地摊上买来的，100%聚酯纤维的廉价外套。”

    

    “而他的异能是b级【摩擦力】。发动后，自身与外界的摩擦力会大幅增加。如果他与被害人发生近身搏斗，衣物必定会相互摩擦，他整个人就是一个巨大的静电发生器。”

    

    “更何况——”丞令微微前倾，微笑著看著赫尔曼，“正如您刚才所坚称的，飞利当时处於『黑金』强化状態。他的摩擦力强度將被放大32%，產生静电的概率也必定成倍激增。”

    

    赫尔曼的瞳孔骤然收缩。

    

    “辩方提交了案发当晚，第三实验室內这台高精度adc採样分析仪的原始运行数据。”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平稳的波形图。

    

    “这台仪器用於记录细微细胞膜电位，对电磁干扰非常敏感。

    

    “经检测中心测算，如果飞利在它周围一米与被害人发生过搏斗，静电击穿导致实验数据波动的概率约为99.974%。”

    

    丞令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敲：“但是……该仪器当晚的数据里，没有出现任何误差。”

    

    法庭內鸦雀无声。

    

    “如果不是0.026%的极小概率事件，那这只能说明……”丞令直起身，掷地有声，“案发时间段里，在实验室里与被害人发生搏斗的凶手，绝不是我的当事人！”

    

    旁听席上顿时炸开了锅。记者们齐刷刷在笔记本上记录，法律界人士交头接耳。

    

    埃琳娜呆呆地看著身前这个少年的背影，先前眼里的不满和焦躁早已消散一空。

    

    赫尔曼猛地站起身：“反对！这只是辩护人基於理论的推测。现场遗留的指纹和血跡是不可辩驳的物理证据！”

    

    “反对无效。”审判长翻阅著那份由司法物证中心出具的鑑定报告，“辩方提供的数据具有法律效力。”

    

    赫尔曼胸膛起伏，转头死死盯著丞令，牙关咬紧。

    

    他绝对不是初出茅庐的实习生！

    

    从一开始拋出通风管道的听力问题，就是为了引诱他亲口坐实“被告人处於异能强化状態”这个前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种庭审节奏控制和交叉质证的手段……他绝对是在法庭上浸淫了数十年的讼棍！

    

    “以及……”丞令转头笑著看向旁听席上脸色铁青的文森特集团代表：

    

    “既然我的当事人是被构陷，案发前未吸毒，但体內又检测出了毒品残留……唯一解释就是，他在潜入文森特集团后，被迫或意外摄入了违禁药物。”

    

    “辩方有理由怀疑，文森特集团內部暗藏或参与研发黑金。庭审结束后，辩方將正式向联合军督察处提交公诉申请，要求彻查文森特集团。”

    

    全场譁然。

    

    赫尔曼敲桌：“一派胡言！”

    

    旁听席上的媒体记者疯狂按动快门，闪光灯连成一片。各界法律人士低声交头接耳。

    

    “砰砰砰！”

    

    审判长连续敲击法槌压下喧譁：“肃静！”

    

    ……

    

    经过漫长的休庭合议，一小时后，三名法官重新落座。

    

    “本庭宣判。鑑於辩方提供的新证据对故意杀人罪的指控產生合理怀疑，现有证据链无法形成闭环。故意杀人罪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发回补充侦查。”

    

    “关於被告人涉嫌盗窃一案，因属未遂，且未造成实际財產损失，另行择期宣判。闭庭。”

    

    法槌落下，一锤定音。

    

    “我，我不用死了！呜哇哇哇……”

    

    “兄弟抱一下……”

    

    “兄弟兄弟……”

    

    被告席上，飞利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泣不成声。卢多什一个翻身跑过去，两人隔著围栏抱头痛哭涕泗横流，被法警很是嫌弃地扯开。

    

    丞令慢条斯理地將桌上的文件整理好，装进公文包。

    

    他没有理会周围探究的目光和窃窃私语，转身向法庭外走去。

    

    刚走出大门，没两步，身后传来急促的皮鞋声。

    

    “站住！”

    

    赫尔曼大步追了上来，抓住了丞令的手腕。他胸膛微微起伏，原本梳理好的背头散落了几缕，眼神中交织著慍怒与不可置信：

    

    “你到底是谁第八区所有顶尖律所的名单我倒背如流，绝对没有你这號人物！你是外区的还是哪个財团暗中培养的为什么要针对文森特”

    

    丞令停下脚步，回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笑意。

    

    他伸手探入西装胸口的口袋，摸出一个小巧的金属名牌夹。

    

    食指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弹响。名牌在半空中翻转了半圈，稳稳落入丞令掌心，正面朝向赫尔曼。

    

    赫尔曼死死盯著那块名牌，瞳孔骤然收缩颤动。

    

    其上没有任何律所和法务部门的头衔，只有一行简单的黑体字：

    

    【大一普法志愿者】

    

    赫尔曼眼角剧烈抽动，声音乾涩沙哑：“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