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落下,森罗大殿里阴风直接卡住。
摇曳的幽绿烛火硬生生僵在半空,连案台上那支万年不动的判官笔都“哐当”一下歪倒,滚了两圈。
阎罗王肃穆苍老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
他执掌地府万千载,上怼天兵,下断恶鬼,见过撒泼的厉鬼、癫狂的妖魔、逆天改命的修士,偏偏没见过敢指着阎王鼻子扬言掀翻黄泉路的小丫头
还是个嘴上没把门、张口就喊他老登的。
虽然已经习惯了。
面子还是要的。
阎王爷眉心突突直跳,压下心底翻涌的火气,努力维持神明体面,沉声开口:“放肆。”
“本座乃是十殿阎罗之首,掌阴阳生死,统幽冥万鬼”
“你一介异世孤魂,不过是天生带一扇鬼门,也敢口出狂言,扬言拆我森罗殿?”
他抬手一压,大殿之下骤然升起浓重黑雾,无数凄厉鬼哭从地底传来,铁链拖拽地面的刺耳声响密密麻麻,阴森煞气瞬间灌满整座大殿。
黄泉翻涌,冥灯泛血。
摆明了要给岑雾压个下马威。
换做旁人,此刻早就腿肚子发软、跪地求饶,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
可岑雾是谁?
她是在地府摆烂十年、天天摸鱼遛草、把阴间规矩当废纸的祖宗。
岑雾眼皮都没抬一下,甚至嫌阴风吹得头发乱,随手拢了一把发丝。头顶那株黑色狗尾巴草更是嚣张,迎着阎罗的威压,叶片竖得笔直,还轻蔑地晃了晃。
就差直接写四个字:不屑一顾。
“吓唬我?”
岑雾嗤笑一声,往前走半步,反倒逼近阎罗的案台,仰头打量着他那张故作威严的老脸。
“阎王老登,能不能换点老套路?”
“十年前我在地府摸鱼,隔壁吊死鬼比你凶,无常哥变脸都比你丝滑,你这点阴风,还没我以前吹的奈何桥晚风凉快。”
阎罗:“……”
他凝滞两秒,青筋悄咪咪爬上额头。
从来没人敢把地府威压,拿来跟奈何桥的晚风做对比。
“你可知冒犯本座是什么下场?”阎王语气冷了八度,指尖死死扣住冰凉的案沿,指节泛白,“扣除你的阴寿、封禁鬼门、打入忘川河,受千年蚀骨之痛。”
“哦。”
岑雾敷衍点头,一脸无所谓,甚至还贴心反问:“说完了?”
不等阎王接话,她直接撑着案台,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盯着阴影里的人。
“那我也直白点。”
“第一,我阴寿自己攒的,你扣不动。第二,我这鬼门是天生自带,你封不住。第三——”
她顿了顿,语气戏谑又欠揍。
“忘川河那河水又臭又冷,我十年前泡腻了,你要是想亲自把我丢进去,我不介意。”
“就是提醒你一句。”
岑雾指了指头顶嚣张摇摆的黑草。
“我家狗尾巴草脾气不好,上次有个判官惹我,它连夜薅光人家判官帽的羽毛,还往人家墨砚里塞泥巴。你这冕旒看着挺贵,流苏亮晶晶的,经不起薅。”
阎罗下意识摸了一把自己头顶的冠冕。
大殿死寂。
气氛尴尬到冥灯都想灭了跑路。
阎王爷沉默许久,威严的气场崩得一干二净。他缓缓松开扣紧案台的手指,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那模样,活像被熊孩子气到心梗的退休老干部。
“……你到底想如何?”
他放弃威压了。
摆烂硬茬是没法讲道理的。
岑雾见他认怂,表情瞬间柔和下来,收敛满身戾气,往旁边台阶上随性一坐,动作散漫得像是在自家院子乘凉。
“简单。”
她伸出三根白皙的手指。
“第一,把那个跑路的邪恶系统抓回来。这种无差别投放物资、诱导普通人作乱的垃圾,别往凡间丢,污染环境。”
“第二,给那个穿越男洗白因果。他本意就是古代装波逼,没害人心思,你们地府别什么锅都往普通人身上扣。三十年囚禁,够受罪了,我要亲自送他回现代,干干净净走。”
“第三。”
岑雾抬眼,笑意弯弯,眼底却精明得不行。
“赔偿。”
阎罗一愣:“何物赔偿?”
“我帮你们收拾烂摊子,抹平三十年乱象,清除异世浊气,还你们一个安稳凡间。”
岑雾掰着手指数得清清楚楚。
“人工费、精神损失费、跑腿辛苦费、外加被你们强行当工具人的憋屈费。”
“不多,给我补一份地府特权礼包。”
阎王爷额角黑线直冒:“你要何物特权?”
“简单。”
岑雾指了指自己掌心的鬼门。
“以后我来去地府自由通行,不用通报、不用安检、不用阴兵报备。四方局那几个老东西不许监视我,天道不准随便给我扣因果枷锁。”
“外加——”
她盯上了桌台上那支乌金判官笔,眼睛微微发亮。
“借你那支笔给我玩几天。我看着挺顺手,改几个人间命格,不算过分吧?”
阎罗:“???”
他猛地捂住判官笔,脸色铁青。
“放肆!判官笔定生死、断命格,乃是地府至宝,岂能借你玩耍?!”
“不借?”岑雾挑眉,作势就要抬手掀桌,“那行,那我现在就把你森罗殿的帷幔全扯了,黄泉浮萍全部薅光,再让我家草啃了你殿外的招魂灯。”
阎王爷:“……”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姑娘不是来算账的,是来打劫的。
阎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硬生生压下暴走的冲动,语气疲惫又无奈,活像妥协的打工人。
“笔不能借。”
“我给你换补偿。”
他抬手一挥,一枚漆黑通透、流转着淡淡金光的阴纹玉佩凭空飞出,稳稳落在岑雾掌心。
“幽冥通行令。持此令,三界阴邪不得侵,地府关卡任你行。另外,我调拨百名阴兵归你差遣,但凡凡间沾染浊气的异物,阴兵随你清扫。”
“那个穿越人,因果我亲自抹去,送他归家,不留半点后遗症。”
说到这里,阎王顿了顿,神色复杂地看向那株嚣张的黑草。
“还有。”
“往后地府不强行给你安插任务,不捆绑因果。你想摆烂便摆烂,想游历便游历,没人敢约束你。”
这已经是冥府能给出的最高待遇。
岑雾掂了掂手里冰凉通透的通行令,满意地吹了声口哨。
“早这样不就完事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灰尘,语气漫不经心。
“非要我跟你硬刚,大家撕破脸多难看。”
阎罗:“……”
他不想说话。
今日阎王颜面,彻底栽没了。
“系统呢?”岑雾想起正事,随口问道,“那缺德跑路系统,你们能抓到不?”
提到这个,阎王爷脸色难看了几分。
“此系统不属于此方天地,飘忽于时空缝隙,本座追查三十年,只能锁定大概方位,无法强行缉拿。”
“但是。”
他看向岑雾。
“它留了后手。它刻意选中凡人、搅动凡尘,目的并非作乱,而是为了养门。”
岑雾眸色微沉:“养什么门?”
“养一扇通往此方世界的、真正的异世大门。”
阎罗声音低沉,缓缓道出隐秘。
“它借普通人投放物资,扭曲秩序,吸纳世间怨念、贪婪、痴妄浊气。浊气汇聚之日,便是大门破开之时。”
“你那扇鬼门是阴门,而它要养的,是灾门。”
话音落下,大殿温度骤然下降。
岑雾指尖摩挲着通行令,眼底的散漫一点点褪去。
头顶的黑色狗尾巴草,第一次安静下来,叶片紧绷,透着警惕。
“说白了。”
岑雾轻笑一声,凉薄又冷冽。
“它拿你们地府当工具,拿凡人当养料,拿我当最后一道拦路墙。”
“是的。”阎王爷点头,难得坦诚,“所以当初本座必须让你出手。不是算计,是别无选择。”
他抬眼,认真看向少女。
“啊雾,我欠你一次。”
这句道歉,含金量极高。
岑雾沉默两秒,摆摆手,一副大度又傲娇的模样。
“行吧。”
“勉强原谅你。谁还没有被狗系统摆一道的时候。”
她揣好通行令,身后鬼门缓缓展开,黑雾流转。
“我回去处理凡间烂摊子。玻璃珠、纸人、破卫星锅,还有那本害人的养猪秘籍,我全部清干净。畸变道观、迷信邪术,一并根除。”
“你管好你的地府。”
岑雾抬脚跨入黑雾,临走前,忽然回头,笑眯眯看向脸色憔悴的阎王。
“对了老登。”
“下次有事好好商量,别搞阴谋算计。”
“我这人脾气不好,下次再坑我,我真薅你冕旒。”
阎罗:“……知道了。”
黑雾合拢,鬼门消失。
空旷死寂的森罗大殿里,只剩下阎王爷一个人。
阴风萧瑟,烛火摇曳。
他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案台,又摸了摸头顶完好无损的冕旒,长长叹了一口气。
旁边沉默当背景板的判官小声凑上来:“阎王大人,要不要……记录在册?”
“记。”
阎王爷声音疲惫。
“单独开一本。”
“标注:异世少女岑雾,脾气极差,护短记仇,实力莫测。”
“不可招惹,尽量妥协。”
判官笔尖一顿:“大人,这规矩从古至今没有过。”
“现在有了。”
阎罗面无表情。
毕竟,谁也不想被人掀翻黄泉路。
……
另一边。
地底坑洞。
黑雾轻轻扭曲,少女的身影凭空落地。
黏腻的虹彩黏液还在缓缓流动,穿越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眼巴巴盯着闭合的洞口,以为自己等不到结果了。
看见岑雾回来的那一刻,他瞬间原地弹起,两眼放光。
“怎么样?!阎王爷同意没?我能回家不?!”
岑雾拍了拍身上沾染的阴气,漫不经心瞥他一眼。
“妥了。”
“阎王给我赔了礼包,给你消了因果。”
穿越男激动得原地转圈,眼泪又要下来:“真、真的?那我什么时候能走?我想吃外卖!想吃烧烤!我再也不穿越装杯了!”
“不急。”
岑雾勾起唇角,眼底露出一丝恶劣的笑意。
她抬手,指尖凝出一缕黑气,轻飘飘点在男人眉心。
“先干活。”
穿越男愣住:“干啥活?”
“收拾你自己留下的烂摊子。”
岑雾望向坑外漆黑的夜空,月色冰冷。
“玻璃珠、纸人、卫星锅。”
“还有那本火遍道观的《母猪产后护理》。”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头顶黑草迎风招展。
“今晚通宵。”
“咱们两个,大扫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