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村宋家老宅。
岑雾推开院门时,小满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她的腿:
"奶奶!鸡没丢!我抱了一上午!
"
岑雾低头,看见小丫头怀里果然搂着一只芦花鸡,鸡毛乱飞,鸡冠通红,正
"咯咯
"地抗议。
"……
"岑雾揉了揉眉心,
"放开它,再抱就抱死了。
"
"哦。
"小满乖乖松手,芦花鸡扑棱着翅膀逃窜,留下一地鸡毛。
"娘!
"宋远山和宋远舟从屋里探出头,眼眶都红了,
"您可算回来了!
"
岑雾看着这两个便宜儿子,一二十二岁,一个十三岁,都是个半大小子,怎么就这么不稳重。
尤其是宋远山,越来越小孩子性子了。
"去做饭。
"她把从县城买的糙米和腌肉扔给宋远山,
"多煮点,我饿了。
"
"哎!
"宋远山接住袋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转身就往灶房跑。
岑雾进了屋,关上房门,才终于卸下那身冷硬。
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摊开掌心。那里没有珠子,只有一圈被玻璃珠压出的红痕。
两千两,周全答应了,但银子没到手,她不敢拿珠子冒险,只收了五十两定金,约定三日后交货。
可她知道,这三日,是生死关。
周全背后有人,那人要找
"东西
",而原身或者说原身身上的秘密
她似乎卷进了某个漩涡,跟踪、试探、杀意,从坟地到布庄,一张网正在收紧。
"岑雾啊岑雾,
"她喃喃自语,
"你到底藏了什么?
"
原身的记忆混沌不清,只记得自己被陷害之后,嫁到这里,之后原身性情大变,泼妇骂街、打骂孩子、变卖家当。
直到前不久,她才被一脚踹了过来。
地府十年,她见过太多横死鬼,大多怨气冲天。可原身的魂魄却平静得诡异,仿佛……解脱。
"不对劲。
"岑雾皱眉。
她忽然想起什么,爬起来翻箱倒柜。原身的记忆告诉她,她有个书箱,里面东西卖完之后就被扔进了柴房。
柴房里堆满枯枝,角落里,一个褪色的青布书箱蒙着厚厚的灰。岑雾打开它,里面没有任何东西。
她不死心,又在箱子周围敲了敲。
果然,从箱子底部敲了一个暗格出来。
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
"药方?
"她捻起一张,上面全是古怪的药名,剂量大得惊人,看到最底下,一张纸飘出来,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幅画。
画的是一把钥匙。
钥匙上隐约刻着什么,线条繁复,像符咒,又像地图。
岑雾瞳孔骤缩。
这把钥匙她从来没有见过,却在原主的记忆里看到了钥匙
"原来如此……
"
这是钥匙,或者说,是找到某样东西的线索。
周全背后的人要找的,不是岑雾本身,而是岑雾手上钥匙指向的
"东西
"。
而宋原主丈夫,用命护住了这个秘密。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岑雾迅速将画纸塞回书箱,刚站起身,就听见小满的尖叫:
"奶奶!有坏人!
"
岑雾心头一紧,抓起门边的柴刀冲出去。
院门大开,三个黑衣人站在院中,为首的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手里提着一把长刀,刀尖正抵在宋远山的脖子上。
"宋家婶子,
"斗笠人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周东家让我给您带个话——
"
他缓缓抬头,斗笠下,一双眼睛阴冷如蛇。
"珠子,他不要了。但您得跟我们走一趟。有人……想亲自见见您。
"
宋远山吓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没哭。
宋远舟被另一个黑衣人拎着后领,小脸煞白。
小满缩在鸡窝旁边,怀里又抱住了那只芦花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岑雾握紧柴刀,指节发白。
她看着三个孩子,看着这个破落的院子,看着灶房里飘出的袅袅炊烟——那是宋远山刚煮上的糙米饭。
地府十年,她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可如今,她有了一个喊他奶奶的娃。
三个不省心的崽。
她突然觉得这日子还是有一些盼头的。
"好。
"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淡而冷,眼底结着冰
"我跟你走。但你们得放开孩子。
"
"娘!
"
宋远山终于哭了出来,
"不要!
"
"闭嘴。
"岑雾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却软了一瞬,
"在家看好弟弟和小满,饭煮好了自己吃,不许剩饭。
"
她扔下柴刀,举起双手,走向斗笠人。
经过小满身边时,小丫头忽然抓住她的衣角,眼泪汪汪:
"奶奶,鸡……鸡给你抱……
"
岑雾低头,看着那只被硬塞进怀里的芦花鸡,鸡毛蹭了她一脸。
"……
"她深吸一口气,把鸡塞回小满怀里,
"留着下蛋。等我回来,要看见鸡蛋,不然揍你屁股。
"
小满抽噎着点头。
斗笠人似乎被这荒诞的一幕逗乐了,低笑一声,刀尖从宋远山脖子上移开,却顺势抵住了岑雾的后心。
"走吧,宋家婶子。希望您……别让主人失望。
"
岑雾被押出院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孩子挤在门口,宋远山死死咬着嘴唇,宋远舟攥着哥哥的衣角,小满抱着鸡,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忽然想起地府里那些老鬼说的话——
"投胎做人,就是给自己找软肋。
"
"有了软肋,刀就钝了。
"
岑雾收回目光,嘴角却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软肋?
不。是锚。
有了锚,漂泊的鬼,才能落地生根。
而她岑雾,从来不是什么身娇体弱的村妇。地府十年,她没学会打架,却学会了一件事——
摇人。
不,摇鬼。
斗笠人推着她上了停在村口的马车,车厢里昏暗闷热。岑雾靠着车壁,闭上眼,双手悄悄结印。
那是她在地府时,跟一个老阴差学的
"通冥印
"。
这是阎王给她的保命符。
用一次就得损一次身。
不过眼下没办法了,狗尾巴草还没回来。
"老鬼们,
"她在心里默念,
"欠我酒钱的,该还了。
"
马车颠簸着驶向未知的前路,而车厢角落的阴影里,一丝极淡的黑气,正缓缓凝聚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