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一声“娘”,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却瞬间碾碎了岑雾所有的冷静。
她喉间骤然发紧,素来沉静无波的眼眸猛地泛红,指腹小心翼翼贴着宋远舟冰冷的脸颊,不敢用力,生怕碰疼了他。
“我在。”
岑雾声音压得极低,清冷的声线里裹挟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她微微俯身,将单薄的孩子轻轻拢在微凉的臂弯里。
“老三,别怕,别睡觉。娘来接你回家了。”
宋远舟浑身酸痛无力,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接,他费力地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涣散的视线一点点聚焦,看清眼前确确实实是他日思夜想的娘亲后,单薄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冻得发紫的嘴唇翕动着,细碎的哭声卡在喉咙里,不敢大声哭嚎,只发出呜呜的微弱哽咽。长期的囚禁殴打,早已让这个十来岁的孩子生出了本能的怯懦。
一旁的宋远山红着眼眶,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硬生生憋住眼底的泪水。
他上前蹲下,想要触碰弟弟又不敢,生怕弄疼满身伤痕的宋远舟,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将自己焚烧殆尽。
岑青川面色沉如寒潭,墨色眼眸覆满冰霜,他抬手将厚实的披风解下,轻柔盖在宋远舟破败单薄的身子上。
“啊雾,先离开!”
他说完,不等岑雾反对,直接将他抱了起来。
宋远舟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挣扎,却被岑青川制止了。
“别动!”
岑青川直接向他报上了马车。
宋远舟一上马车就缩在岑雾怀里
满是伤痕的胳膊艰难抓住她的衣袖,嘶哑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字字泣血。
“娘……我疼……”
“我知道,”
岑雾垂眸,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戾气,指尖轻轻顺着他枯黄杂乱的发丝,温柔安抚。
“忍一忍,很快就不疼了,是谁伤的你,告诉娘。”
这话落下,宋远舟瘦小的身子猛地一颤,眼底浮出极致的恐惧,浑身止不住发抖。
他咬着干裂破皮的唇,一边哽咽,一边断断续续道出原委。
“前些日子……隔壁村二狗说镇上老爷需要几个苦力,我就是去了,结果刚到镇上,巷口突然冲出几个蒙面壮汉,直接把我掳走了……他们把我带到这里,不给我吃饭,天天打我……”
宋远舟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有个穿锦绣衣裙的女人,常常来庄子里骂我。”
“她骂我是野种,说我不配活着,说要把我折磨死,让娘痛不欲生。”
“她让人拿鞭子抽我,掐我的胳膊,不准我哭喊,若是我敢闹出声,就断了我的吃食……她说,要一点点磨死我,等我死了,就没人能碍她的眼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
空气骤然死寂。
风停了,柴房里只剩下炭火燃烧的轻响,以及孩子微弱的啜泣声。
岑雾周身的温度,刹那间降至冰点。
方才隐忍克制的温柔尽数褪去,那双清冷通透的眸子,彻底被浓黑刺骨的戾气吞噬,眼底没有一丝光亮,只剩蚀骨的寒。
她不是原主,对于原主这几个孩子素来情绪淡薄。
对上也是想怼就怼,想骂就骂,也就打个口嗨从来不往心里去,也从未动过这般滔天怒意。
可岑宝珠,偏偏把歹念打在了无辜孩子身上。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何其无辜,却被人恶毒折磨,日日受冻挨打,在阴暗潮湿的柴房里苟延残喘,承受本不该属于他的恶意。
恶念卑劣,手段下作,毫无人性。
“好,很好。”
岑雾低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可那低沉的嗓音里,藏着能冻结血肉的狠戾。
她小心翼翼将怀中的孩子递给身侧的宋远山,随后缓缓站起身。
“大哥。”岑雾侧头看向岑青川,语气冷硬决绝,“备车,回岑家。”
岑青川深深看了她一眼,清楚此刻的岑雾已是怒到极致,隐忍的怒火彻底爆发。
也就这个时候才肯唤自己一声大哥
他没有半句劝阻,沉声应下:“好。”
没有人阻拦,也无人敢阻拦。
宋远山守在马车里,寸步不离护着弟弟,眼底满是悲愤。
另一辆马车上,岑雾静坐一侧,周身寒气萦绕,全程一言不发。
惨白的指尖,始终死死攥着,那股刺骨的杀意,几乎要冲破躯体。
马车疾驰,车轮碾压路面,飞速折返岑家废院。
此刻的废院里,岑父依旧满脸阴沉,坐在石凳上生着闷气。
而岑宝珠坐在一旁,一手揉着方才被惊吓泛红的手腕,眼底怨毒未消,嘴里还在低声咒骂,满心都是不甘。
她笃定父亲定会偏袒自己,就算岑青川和岑雾去了庄子,抓不到确凿证据,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岑雾一个被逐出家门的弃女,凭什么跟自己作对。
正当她心思恶毒盘算之际,沉重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砰——
巨响震彻院落。
岑雾一袭素色麻衣,步履冰冷决绝,径直踏入院中。
风吹起她的衣摆,清冷的眉眼间再无半分温和,周身凛冽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岑青川紧随其后,墨色锦袍衬得面色冷硬,护卫整齐站在院外,将整座废院团团围住。
看见岑雾去而复返,岑宝珠心头一跳,下意识生出几分慌乱,却依旧强装骄横,仰头呵斥:“你还回来做什么?我告诉你,宋远舟不在我手上,你别想污蔑我!”
她仗着父亲撑腰,死咬着不肯承认,试图蒙混过关。
可话音未落,岑雾已然快步上前。
不等任何人反应,她抬手一把攥住岑宝珠的衣领,力道之大,直接将人狠狠掼在冰冷的石墙上。
后背重重撞击石壁,岑宝珠疼得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发白。
“污蔑?”
岑雾垂眸,清冷的眸子死死锁住她,眼底的寒意似刀,直刺人心。
“岑宝珠,我问你,城郊私庄,阴暗柴房,鞭打孩童,断食冻身,算不算污蔑?”
短短一句话,让岑宝珠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她找到了?!
惊恐瞬间爬满眼底,岑宝珠慌乱挣扎,手脚并用地想要推开岑雾,厉声尖叫:“你胡说!是你捏造罪名!我没有做过!爹,快救我!”
一旁的岑城见状,立刻怒声呵斥,上前便要拉扯:“岑雾!你放肆!还不放开宝珠!”
“滚开。”
冰冷两个字,不带一丝温度。
岑雾未曾回头,仅仅是冷冷侧目,那慑人的寒意,竟让岑城下意识停下脚步,心底生出莫名的畏惧。
眼前的岑雾,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温顺隐忍、任人拿捏的软弱少女。
她是从泥泞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护子心切,戾气滔天。
岑宝珠吓得浑身发抖,嘴上依旧不死心,尖声狡辩:“我没有!是那野种胡乱编造!他污蔑我!我堂堂岑家二小姐,怎么会对一个外人的孩子下手!”
“外人?”
这两个字,彻底点燃了岑雾最后一丝怒火。
她低笑一声,笑声寒凉刺骨,下一秒,纤细的手指骤然抬起,直直扣向岑宝珠的脸颊。
五指用力,狠狠抠陷进她细腻的皮肉之中。
指甲锋利,毫不留情。
一下,又一下。
皮肉被指甲狠狠抠压、碾磨,尖锐的刺痛瞬间席卷岑宝珠,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渗出,染红了白皙的肌肤。
“啊——!疼!疼死我了!”
尖锐凄厉的惨叫划破院落,岑宝珠疼得浑身抽搐,眼泪不受控制地疯狂滚落,精致的脸蛋瞬间血肉模糊。
她拼命扭动身子想要挣脱,可岑雾的手臂坚硬如铁,力道大得惊人,指尖死死抠着她脸颊的肉,没有半分松动。
“我的孩子,在阴冷柴房里受冻挨打、苟延残喘的时候,你穿着锦绣华服,衣食无忧,高高在上。”
岑雾语气平淡,下手却愈发狠厉,眼底毫无半分怜悯。
“你折磨他、践踏他、羞辱他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疼是什么滋味?”
“你骂他野种,断他吃食,用鞭子抽打稚嫩皮肉的时候,可曾想过,报应终会落在自己身上?”
指尖再一用力,血肉撕裂的细微声响清晰可闻。
岑宝珠一侧的脸颊,被生生抠出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姐姐,我求你放过我……”
极致的疼痛击溃了岑宝珠所有的骄傲和蛮横,她狼狈痛哭,拼命求饶,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骄纵气焰。
一旁的岑城早已吓得浑身僵硬,眼睁睁看着爱女被折磨,竟不敢上前半步。他看着眼前冷漠嗜血的岑雾,心底第一次生出深入骨髓的后悔与恐惧。
这才是岑雾真正的模样。
隐忍褪去,锋芒毕露,睚眦必报,狠绝无情。
和她娘一模一样!
岑雾缓缓松开手指,看着掌心沾染的温热鲜血,神色没有丝毫波动,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她垂眸看着痛得瘫软在地、不断抽搐哭泣的岑宝珠,清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回荡在荒凉废院之中。
“这点疼,不及我舟舟的万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