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顶奢时装领域,时间就是金钱,就是品牌的生命。
一旦错过了巴黎那边安排好的时尚周和拍卖窗口,这些衣服就算品质再完美,运过去也只能变成堆在仓库里贬值的存货。
渡边一夫在赌,赌赵军扛不起违约的代价,赌南方联合实业的流动资金链撑不过这场旷日持久的官司审查!
“赵老板,生意人,求财。”
渡边一夫往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几个人能听见的代码语速道。
“只要你把前天拿走的那一百吨英国特级高支原纱,原封不动地送回渡边纺织的仓库,再按照原价赔偿我们这两天的停工损失。”
“我立刻让陈队长收兵,这批货,依然可以顺顺利利地越过船舷,过河拿现汇。”
“你觉得,这个买卖公不公道?”
码头上,风势突然大了起来。
五十台直列六缸柴油发动机还在保持着低速怠速,沉闷的轰鸣声让整个水泥码头都略显躁动。
大班这会儿脑门上的青筋已经蹦起来多高。
他虽然不懂内地的这些弯弯绕绕,但他太清楚伯纳德在巴黎那边的脾气了。
如果因为码头上的这点纠纷导致玛丽女王号返航延误,伯纳德当场就能用皮鞋头把他这张脸踹烂。
大班死死死死攥着手里的纯银文明棍,一转身,快步退回了靠近玛丽女王号舷梯旁的港口货运调度指挥屋里。
“快!给我连通香港维多利亚港的无线电转接台!”
大班一脚踹开指挥屋的木门,冲着里面那个正吓得缩在椅子上的本地接线员咆哮。
他右手直接夺过那只带铅封的电报机座,直接扯断了上面的铁丝。
“使用洋行最高级别的加密代码,直接发往巴黎总部!告诉伯纳德先生!”
“就我们在盐田港一号深水泊位遭遇了当地日资渡边纺织的恶意构陷!”
“海关稽查人员已经强行切断了起吊作业!货柜面临被无限期行政扣押的危险!”
“请求总部立刻动用涉外商贸部的最高外交豁免程序,对特区高层极限施压!快!一秒钟都不许耽误!”
接线员瞧着大班那张因为极度恐慌和愤怒而扭曲的面孔,哪里敢半个不字,手指立刻在铜质电键上疯狂地敲击起来。
“嗒嗒嗒、嗒嗒、嗒!”
急促的代码电波,顺着码头顶端的发射天线,越过深不见底的罗湖桥和维多利亚港湾,直接扎进了大西洋海底那根国际光缆中。
而此时的码头上,僵局依然没有变化。
赵军靠在皇冠车头旁,将手里那根大前门最后吸了一口,随后随意地扔在地上,用黑亮的皮鞋尖狠狠地碾了碾。
他抬起头,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里,没有一丝被渡边一夫戳中软肋的惊慌,反而闪烁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戏谑与残忍。
赵军慢条斯理地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了大前门,重新抽出一根,却没急着点燃,只是用修长粗粝的手指在烟盒盖上轻轻敲了敲。
“渡边社长。”
赵军开口了,声音很低,但在怠速的卡车轰鸣声中显得异常清晰。
“你前天在维多利亚中转仓没抢到线,回了办公室,查了特区的工商登记,知道南方联合实业刚刚批下了外资独资的执照,对不对?”
渡边一夫眼神一凝,没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你知道外资执照在特区受高层保护,走白道常规的经济诉讼,你至少要走三个月的流程。”
赵军往前跨了半步,皮夹克在海风里扯出一声脆响。
他俯视着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日本男人,指尖的烟头几乎要戳到渡边一夫的眼镜片上。
“所以你连夜找了这位陈队长,开了张涉嫌未报关的核查单,把车堵在盐田港码头门口。”
“你觉得我赵军在南边刚立下字据,手里的底牌只有北方那几本物资局和省军区的编外红头,管不到特区海关的缉私稽查,是不是?”
一旁的陈队长听到“省军区”和“物资局”几个字,眼皮一阵狂跳,搭在枪套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松。
“赵老板,现在是讲法制的社会。”
渡边一夫稳了稳心神,强撑着阶层的傲慢,冷哼道。
“不管你在北方有通天的背景,这里是特区!是进出口大宗贸易的国门!”
“没有合法的原材料报关证明,你的货今天就算挂在半空中,它也得给我原封不动地回水泥地上!”
“是吗?”
赵军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没有理会叫嚣的渡边一夫,而是转过头,将那冰冷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陈队长的脸上。
“陈队长,你今天带人冲码头,扣的是法国伯纳德洋行的离岸外汇战略物资。”
赵军拍了拍皇冠车引擎盖上的那张提货单。
“这批衣服,总价值三百万外汇,挂的是市物资局和外贸组的外汇指标!”
“你手里这张分局开出来的核查便签,能顶得住三百万外汇泡汤的黑锅吗?”
“如果待会儿欧洲那边的外交电话直接达到了特区工商局的办公桌上,你觉得,你能不能保得住你这身皮?!”
陈队长的冷汗,顺着制服大檐帽的边缘,噼里啪啦地砸在了水泥地上。
三百万外汇!
在这个特区极度渴望外汇、甚至把外汇储蓄当成官帽唯一衡量标准的年代。
这笔数字简直就是一个金融核武器!
“你……你少在这里恐吓国家工作人员!”
陈队长声音开始发颤,手哆哆嗦嗦地从枪套上挪开。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渡边一夫,“我们是接到实名举报……按章办事……”
“按章办事?”
苏清那冷艳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度蔑视的狠戾。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
“陈队长,睁开你的眼睛瞧清楚了,南方联合实业的原材料,走的是陈氏商会堂口独家承揽的深水清关水路专线!”
苏清猛地一挥手,指向停在广场最外围的那五十辆发动机咆哮的大卡车。
“陈公的泥头车队现在就在外面等着!”
“你如果真有种,现在就给老街聚源茶楼挂个电话,告诉陈公,你今天要查封他亲自经手的物流货柜!”
“你看陈公,会不会带着陈氏宗族一千个子弟,来你们缉私分局的大门口,向你陈队长要个名正言顺的交代?!”
轰!
苏清这几句话,犹如一记重锤,彻底把陈队长心里最后防线砸了个粉碎。
陈氏商会!陈公!
在特区这片土地上,如果制服代表的是白道的规矩,那陈氏商会的旗号,代表的就是这片土地上坚不可摧的底层宗族铁血力量。
连海关总署在一些方便都要陈公点头首肯。
他一个的缉私队分队长,如果真把陈公定性为走私黑产,今天太阳山前,他全家老恐怕就得在特区彻底消失!
“渡边……渡边社长……”
陈队长彻底顶不住了,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纸。
他求救一样地扯了扯渡边一夫的西装袖子,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道。
“这……这情况不对啊,举报信里没这批纱走的是陈氏商会的路子啊……”
“陈公的盘子,我们分局可惹不起啊……要不,我们先撤回去,等有了正式批文再……”
渡边一夫的眼睛剧烈地抽动着。
他死死盯着面容冷峻、稳如泰山的赵军,又看了一眼气场全开、寸步不让的苏清。
他心里那股原本十拿九稳的傲慢,在听到陈公和三百万外汇两个词的瞬间,开始出现了致命裂缝。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刚刚来到特区的北方过江龙。
不仅在极短的时间里买通了大资本家伯纳德,甚至连特区地下之王陈氏宗族,都心甘情愿地成了南方联合实业的官方护航水手!
“赵老板,苏厂长,你们……你们这是在用地方黑恶势力,公然对抗国家海关行政!”
渡边一夫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对抗行政?”
赵军突然迈开步子。
他停在渡边一夫面前不到十公分的地方,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像是一座大山,把渡边一夫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地罩在了里面。
赵军那双阴冷死寂的瞳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渡边。
“渡边一夫,老子教你一个规矩。”
赵军缓缓抬起右手,用食指粗粝的指甲盖,在渡边一夫那张老脸上狠狠地拍了拍,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动作极度轻蔑,极度羞辱。
“这里是特区,是中国人的地盘!”
“你一个的日本商会领事,带了几个拿橡胶棍的稽查,就想在盐田港的码头上,卡老子的脖子?!”
赵军右手猛地发力,一巴掌把渡边一夫的金丝眼镜抽飞出去,砸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陈队长,老子给你最后十秒钟时间。”
赵军看都懒得看瘫在地上捂着脸的渡边一夫,一转身,指着悬在半空中的红松成衣箱。
他冲着脸色僵死的陈队长爆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狂暴怒吼。
“带上你的人,给老子滚出大门!龙门吊,给我舱!!!”
最后五个字,声若奔雷,在发动机的咆哮声中瞬间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