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
“一号机组,经纬线同步测试,准备给纱!”
林强站在巨大的数控面板前,双眼布满血丝,但嗓音却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嘶哑变调。
他手里紧紧攥着对讲机,手心全都是汗。
三十名攻坚队的汉子立刻动了起来。
他们将早早从特区市面上采购来的几百锭本地化纤原纱,心翼翼地挂上了西德道尼尔织机的巨大纱架上。
这些原纱在国产的1511型老旧织布机上用得挺好,但在这种充满压迫感的钢铁巨兽面前,显得单薄而脆弱。
“穿纱完毕!张力器归零!”
“牵引轮就位!”
林强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伸出满是油污的手指,在幽蓝色的电脑屏幕边缘,重重地按下了一个绿色的实体启动键。
“嗡!”
低沉的蜂鸣声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
庞大的西德机器内部,精密的齿轮组开始疯狂咬合。
没有飞梭的撞击声,只有剑杆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在经纬线之间拉出一道道残影!
“转速一百!平稳!”
“转速两百!无异常!”
林强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参数,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织布速度。
这简直不是在织布,而是在变魔术!
布面的成型速度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推到极限!试满载!”
二楼控制室的扩音器里,传出赵军冷酷且不容置疑的声音。
“是!”
林强一咬牙,直接在控制面板上将转速参数拉到了这台机器设计的巅峰阈值。
“轰!”
机器的低频共振瞬间加剧,车间地面的震动顺着鞋底直达所有人的天灵盖。
剑杆的穿梭速度达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极值,肉眼看去,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灰影。
然而,就在这巅峰速度持续了不到五秒钟。
“啪!啪啪啪!”
一连串犹如鞭炮炸响般的清脆断裂声,在轰鸣的车间里突兀地响起。
紧接着。
“滴,呜!滴,呜!”
道尼尔织机顶部的红色警报灯瞬间爆闪!
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车间的空气。
电脑数控面板的屏幕瞬间由蓝变红,一行醒目的德文错误代码疯狂闪烁。
“咔哒!”
电磁阀自动切断,庞大的钢铁巨兽在一秒钟内触发了紧急制动,巨大的惯性让整个机架猛地一颤,随后彻底死寂。
“怎么回事?!”
林强脑袋“嗡”的一声,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毛巾,像疯了一样从操作台上跳下来,一头扎进了庞大的纱架中间。
三十名工人也吓傻了,呆立在原地不敢动弹。
林强抓起一把刚刚织出来的半成品布料,又看了看纱架上断得乱七八糟的线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草!”
林强狠狠一拳砸在冰冷的铸铁机架上,震得指关节鲜血直流。
二楼的门被推开。
赵军面无表情地顺着铁楼梯走了下来。
雷战紧随其后。
赵军走到停摆的机器前,没有发火,也没有咆哮。
他只是伸出手,从乱如麻的线轴上扯下一根崩断的化纤原纱,放在指尖轻轻一捻。
“啪。”
纱线断成了两截。
“军哥……不怪机器。”
林强走到赵军身边,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绝望和挫败感。
“这西德的机器太霸道了,它设计的牵引拉力和瞬时爆发力,根本不是给普通纱线准备的。”
这就像是大马力发动机去拉一辆木板车,稍微一给油,木板车就散架了!”
林强指着那些断裂的纱线,咬牙切齿。
“特区市面上能买到的这些国产原纱,韧性差,节点多,根本承受不住道尼尔织机满负荷运转时的恐怖拉力。”
“只要转速一过三百,立马崩断!机器的电脑系统极其敏感,断一根线就自动停机报警。”
林强抓了一把头发,眼珠子通红。
“军哥,咱们被原料卡脖子了,没有特级的高支原纱,这五头巨兽,就是一堆废铁!”
车间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赵军。
他们花了那么多钱,冒了杀头的风险弄进来的机器,如果因为几根线转不起来,那这个厂子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赵军将手里断掉的纱线随手扔在地上,用皮鞋鞋底碾了碾。
“特区这么大,找不到能喂饱这台机器的线?”赵军的声音很冷,听不出情绪。
“找不到!”林强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这半个月把特区所有的国营纺织厂和供销社都跑遍了。”
“最好的也就是这种货色,真正顶级的进口高支化纤原纱,全都被那些有港资和日资背景的大厂垄断了,市面上根本不流通!”
“既然市面上没有,那就去源头拿。”
赵军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
“阿强!”
守在车间外面的阿强立刻快步跑了进来:“赵爷!”
“陈氏宗族在特区手眼通天,你应该知道,这特区地界上,哪里的仓库囤着最好的进口原纱。”赵军盯着他。
阿强咽了一口唾沫,大脑飞速运转,立刻答道。
“有!盐田港那边,有个维多利亚中转仓,老板是个香港人,叫郑大班。”
“他手里压着整整一百多吨从英国利物浦进口的特级高支原纱。”
“那玩意儿韧性极大,据是专门用来做高级降伞和防弹衣混纺内衬的级别!”
“但他那批货不零卖,而且……”阿强面露难色。
“而且什么?”雷战眉头一皱。
“而且郑大班这个人极度排外,嫌贫爱富。”
“他那批货,早就被特区最大的一家日资服装厂渡边纺织给内定了,这几天正在走清关手续,谁去要都不给面子。”
“日资?内定?”
赵军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他一把扯过挂在旁边的黑皮夹克,干脆利地穿在身上。
“在我这,没有内定,只有现钱。”
赵军大步朝车间外走去。
“雷战,提箱子装现金,去会会这个郑大班!”
盐田港,维多利亚中转仓。
这里的规模极大,十几座巨大的铁皮仓库连成一片。
港商的实力在这里彰显无遗,连门口站岗的保安都穿着笔挺的制服,腰里挂着橡胶警棍。
“轰!”
一辆粗犷的军绿色吉普车带着狂暴的轰鸣声,一个极其蛮横的甩尾,直接横停在了一号办公楼的正大门前。
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干什么的!扑街啊!车停这找死吗!”
四个保安立刻抽出橡胶警棍,骂骂咧咧地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