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雷战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手里攥着一块满是机油的破布,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灰尘。
他指了指后院方向。
“一号库的化学废料已经清理出大半了,林强那边正在砸墙拆线,进度比预想的还快。”
“这帮工人拿了现钱,干起活来简直不要命。”
赵军点点头,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扔给雷战,自己也点上。
“告诉林强,进度快是好事,但高压电的线路标准一定要严格执行!”
“西德的机器娇贵,电压稍有不稳,烧了主板,这三百人干一辈子都赔不起。”
“明白。”
“你接下来去哪?”
雷战把烟夹在耳朵上,沉声问。
赵军吐出一口青烟,目光穿过漫天黄土,看向厂区外那条坑洼不平的柏油路。
“去银行。”赵军弹了弹烟灰。
“南方联合实业现在的确是一座堡垒,但这具壳子还是空的。”
“没有世界级的重工硬件填进去,它就只是一堆红砖和烂铁。”
“这道垒,必须用最尖端的机器来筑。”
雷战神色一凛:“又要进那种机器?大连港那次可是差点惊动了高层,这次的动静只怕更大。”
“特区的水比北方深,但特区的口子也比北方大。”
赵军拉开旁边吉普车的车门,眼神冷厉,“守好厂子,三天内,不要出现任何差错。”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
汽车在轰鸣声中猛地掉头,卷起一阵黄沙,直奔特区市中心而去。
半时后,中国银行特区分行。
相比于北郊那仿佛战区一般喧嚣破败的工地,这里的大厅铺着光鉴照人的大理石地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赵军刚一跨进大门,眼尖的大堂经理瞬间就像装了弹簧一样弹了起来。
“赵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经理一路跑迎上来,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
此前赵军在这里拍出的那张一百万英镑现汇本票,早就在整个分行内部引发了十二级地震。
在特区这个极其渴望外汇的年代,拥有百万英镑现汇的客户,就等同于财神爷本尊。
“黄行长在吗?”赵军没有废话,直接往里走。
“在!在!行长刚才还念叨您呢,您这边请,直接上顶楼特级VIP接待室!”
经理在前面殷勤地引路,恨不得亲自趴在地上给赵军当红地毯。
顶楼,特级VIP接待室。
厚重的红木门被推开,黄行长正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看着文件。
一抬头看见赵军,他手里的钢笔都顾不上放下,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大步迎上前,双手紧紧握住赵军的手。
“赵老板!稀客稀客!快请坐!”
黄行长满脸堆笑,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在了一起。
“您托我办的事,我都给您办妥了,工商局那边没给您添麻烦吧?”
“王局长很配合,执照已经拿到了,鼎盛印染厂的盘子,我已经吃下来了。”
赵军大马金刀地在沙发上坐下。
黄行长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然他早有预料,但听到赵军一天之内就兵不血刃地吞下了那个烂摊子,还是被这份雷霆手段震得心头狂跳。
“赵老板真是雷厉风行,猛龙过江啊!”
黄行长亲自端起紫砂壶,给赵军倒了一杯极品铁观音。
“那您今天大驾光临,是准备动用那笔外汇了?”
赵军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今天来,是要借你这里的一样东西。”
黄行长一愣:“借东西?赵老板想要什么,只要我中行有的,您尽管开口。”
赵军放下茶杯,目光直刺黄行长:“我要借你们分行那条加密的国际长途直拨专线。”
黄行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在八十年代初,国际长途不仅极其昂贵,而且受着严格的管控。
普通的电话根本无法直拨海外,必须通过邮电局层层转接、人工干预,甚至还会被相关部门监听。
只有像中国银行这种涉及国家级外汇结算的核心金融机构,才配备了极少数的保密直拨专线。
“赵老板……这……”黄行长面露难色,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是我不借,这条线是部里直批的,每一次通话都要在保密局备案。”
“您私人动用,万一出了岔子,我这顶乌纱帽可就……”
赵军淡淡的看着黄行长。
“我在这通电话里谈下的每一笔生意,结算口子全都放在你这家分行。”
“今年的外汇储蓄指标,我一个人替你完成。”
黄行长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赵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官场和商场一样,风险永远与利益成正比。
一个像赵军这样的大户如果因为一条电话线跑去了对面的建设银行,他这个行长也就当到头了。
权衡利弊只在瞬息之间。
黄行长猛地一咬牙,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机要室的内线。
“切断三号线的所有分机监听!把线路直接切到我办公室这台保密机上!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挂断电话,黄行长长出了一口气,指着桌上那台红色的转盘电话机,擦了擦额头的汗。
“赵老板,线通了,巴黎的区号是33,您请便,我去门外给您守着。”
黄行长极有眼色地退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厚重的隔音门。
房间里只剩下赵军一人。
他走上前,拿起红色听筒,熟练地拨动转盘。
“咔哒、咔哒、咔哒……”
转盘回拨的声音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伴随着一阵漫长而刺耳的跨洋海底电缆底噪杂音,电话接通了。
“Bonjour?”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疲惫、带着浓重法国口音的男声。
“伯纳德先生,晚上好。”赵军冷冷地切入了正题。
巴黎此时正值凌晨三点。
法国百货巨头伯纳德正躺在塞纳河畔的豪华别墅里,被这通突如其来的跨洋电话吵醒,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愠怒。
“你是谁?你知道现在巴黎是几点吗?如果没有重要的理由,我保证你会为此付出代价!”
“我是赵军。”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瞬间停滞了一秒。
紧接着,是一阵悉悉索索的起身声。
伯纳德的语气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从愤怒到极度谄媚的切换。
在这个资本家的眼里,赵军这个名字,就等于黄金和垄断欧洲时尚界的绝对特权。
“哦!上帝啊!是我最尊贵的东方朋友!赵先生!请原谅我的无礼!”
伯纳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大连港发出的那批高定服装,在苏富比的拍卖简直是一场屠杀!”
“欧洲的贵族们为了白玉婷姐的设计已经彻底疯狂了!我正准备明天给您拍电报,要求追加订单!”
“现货没有了。”赵军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的恭维。
“什么?”伯纳德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赵先生!这不可能!我们签订了独家包销协议!没有货,我怎么去填饱那些已经付了定金的贵族的胃口?”
“因为北方的产能,已经到了极限。”
赵军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节奏冰冷而稳定。
“三万套已经是那台机器的巅峰,而我要的,不仅仅是三万套。”
“那您想要什么?”伯纳德敏锐地察觉到了赵军话里的转折,语气变得谨慎起来。
“特区。”赵军吐出两个字。
“特区?”伯纳德有些疑惑。
“中国最南端,距离香港只有一条河的新兴自由贸易区。”
赵军的声音通过电磁波,精准地将一幅宏大的商业版图刻进伯纳德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