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的古宅灵堂里,新一轮的恐慌死死缠绕住整支队伍。
烛火在穿堂阴风里疯狂摇曳,青黄的光晕忽明忽暗,将满地纸钱残影扯成扭曲的模样。
排在死去男人后面的女子不受控制地发抖,指尖冰凉刺骨。
前面人的遭遇还历历在目。
她僵在原地,无论如何都不敢往前挪动半步,低垂的眼眸里盛满了极致的恐惧。
灵位一侧的管家骤然抬眼,狭长眼尾沉沉下压,眼底翻涌着刺骨的愠怒。
漆黑冷冽的眸子钉在那瑟瑟发抖、迟迟不肯上前的女人身上:
“小兄弟念着老爷情分深厚,已然先行一步去陪老爷了。
你们身为至亲亲属,反倒这般不懂事,磨磨蹭蹭迟迟不肯上前。
连一炷香都不愿诚心给老爷上,良心何在?
礼数何在?”
女人被吓得浑身一颤,牙齿不停打颤,但是不敢有所违抗。
她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惧,硬着头皮一步步取香。
伸手引火的瞬间,纤细的手腕剧烈震颤,指尖的火星摇摇欲坠,好几次都险些彻底熄灭。
她不敢抬头直视正前方的灵位,只能低着头,机械地完成祭拜的流程。
三拜九叩的大礼,她做得恭恭敬敬,全程屏气凝神,连心跳都几乎停滞。
直至最后一个叩首礼毕,周遭依旧死寂一片,没有阴风缠骨,没有诡异异象。
女人浑身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劫后余生的狂喜席卷全身。
她不敢多做一秒停留,甚至不敢回头张望,撑着地面仓促起身,踉跄着冲出了灵堂。
后面的人见状,悬在嗓子眼的心稍稍回落,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依次上前祭拜。
接连几人悉数平安无事,灵堂内紧绷的气氛悄然缓和。
不少人暗自松了口气,下意识以为方才的诡异灾祸已经过去了。
可这份短暂的安宁,仅仅维持了片刻。
又一名女子踏上香案前的祭拜石阶,就在她俯身燃香的刹那,方才那令人魂飞魄散的诡异一幕,再度重演。
青黄的火焰瞬间裹住她的身体。
女子甚至来不及发出半声惨叫,身体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消散。
最终彻底湮灭在烛火阴影之中,灵堂重归死寂,仿佛方才的事情从未发生。
刚刚松懈的恐慌,以更汹涌、更疯狂的姿态席卷了所有人。
恐慌之中,从不缺心思缜密、善于观察的人。
江衍微微垂眸,薄唇轻抿,声音压到只有身侧几名队友能够听见,低细而笃定:“是带4的数字。所有出事的人,排位都带四。”
这样的人也不止江衍一个。
有人飞速复盘着接连两次的死亡,一条条线索瞬间串联合拢。
刹那间,数道原本惶恐茫然的目光骤然一变。
不是随机索命。
是位次。
是带四的数字!
只要避开所有带四的排位,就能活下去!
整条长长的祭拜队三十余人里,绝大多数人占据着一、二、三、五及后续无四的安全位次。
真正陷入灭顶恐慌的,只有原本站在二十四,三十四的两人。
他们是全场唯一的必死人选。
巨大的死亡恐惧瞬间吞噬了这两人的理智。
他们清楚,只要留在原位,迟早会死。
唯一的生路,就是立刻挤走旁人,换掉自己带四的致命位次,抢到一个安全顺位。
死寂的队伍里,骤然响起几声急促的喊叫。
原本站在第二十四位的两名中年男人在所有人猝不及防之下,猛地往前猛冲,狠狠推开前排站位最靠前的人。
“让开!给我让开!”
粗粝慌乱的嘶吼骤然炸开,打破了灵堂死寂。
“你疯了?好好排队抢什么!”
“莫名其妙!别挤人!”
偌大的队伍,瞬间发生了混乱。
两名必死位次的男人早已被求生欲逼红了眼。
为了争夺仅剩的前排安全空位,两人跟其他人产生了摩擦。
中年男人死死揪住对方的衣襟。
青筋暴起、目眦欲裂,剧烈的肢体对抗刚刚爆发。
就在这一刻
灵堂大门两侧,自始至终垂眸静立的丫鬟,动了。
左侧丫鬟一步掠至两人身侧,纤细的手掌稳稳探出,力道冰冷沉重,瞬间扣死其中一人的肩颈,死死按住了他挣扎的身形。
右侧丫鬟同步补位上前,抬手精准锁死另一人的胳膊,寸寸压制住他即将发力的动作。
一左一右,合围镇场,无缝配合,瞬间将这场刚刚燃起的打斗彻底掐灭在萌芽之中。
整条祭拜队伍鸦雀无声,所有人屏息低头,残留的慌乱彻底被恐惧压散。
灵案旁的管家踏着满地纸钱缓步走来。
“放肆。”
一字落下,灵堂阴风骤紧。
“此处是老爷安息之地,庄严肃穆,容不得尔等粗鄙作乱。”管家声线沙哑阴寒,字字带着审判的寒意,“当众斗殴喧哗,动静惊扰灵位,乱了灵台清静,惊扰老爷亡魂安息。
他对着两侧的丫鬟说:“带走。”
“是。”
话音落,两名丫鬟动作高度统一。
一左一右,同时扣紧臂间桎梏,力道骤然一沉,拖着两名瘫软的男人转身就走。
素白孝衣在昏暗烛火下划过两道冷白残影,行走姿态笔直僵硬,裙摆落地无声。
祭拜的队伍还在继续。
但到二十四,三十四却没有死人了。
江衍明白了方才被拖下去的二人已是凶多吉少。
不多时,便轮到了他。
江衍缓步上前,一步步走到香案之前。
借着躬身祭拜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口漆黑棺木厚重沉冷,棺身纹理暗沉粗粝。
在摇曳昏黄的烛火映照下,泛着死寂森寒的冷光。
垂首叩首的刹那,江衍视线陡然一凝,精准落于棺身靠前之处。
那里刻着一行浅淡却轮廓分明的字迹:林**
姓氏是林,名字却被人刻意磨去大半,只余下几缕模糊残缺的笔画。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转瞬即逝,面上依旧是一派从容沉静,不露分毫异色。
行完礼之后便起身插香。
炉内积着厚厚一层冷灰,表层被先前祭拜的人插得杂乱狼藉。
江衍指尖微微一顿,察觉触感异样,心头顿时起疑。
他不动声色,借着插香的动作,悄悄将表层香灰轻轻拨挑开来,这才看清了底下的东西。
一小块布,大半已经碳化焦黑,边缘卷曲,只剩中间极小一块还残留着原本的暗红底色。
上面绣着细密的针脚,纹样被火烧得模糊残缺。
只剩两处相对的轮廓,依稀能看出是一对禽鸟的形态,极像是鸳鸯。
江衍没有将红布取出,只飞快记下纹样与棺上的刻字,随即不动声色地将香灰拨回,重新掩住那半块残布。
祭拜完毕,江衍缓缓起身,垂着眼,神色淡然地退回队伍后侧。
最后一人仓促磕完头,惊魂未定地退归队中。
冗长又致命的祭拜终于落幕,整座灵堂死寂得骇人。
烛火在穿堂阴风里剧烈摇曳,光影明明灭灭,将满堂人影揉得扭曲斑驳。
管家缓步踏出阴影,目光冷漠扫过下方惊魂未定的众人,沙哑的嗓音响彻整座灵堂:
“今日乃老爷新丧,需停灵七日,守灵奠祭。”
“这七日,诸位不得离去,尽数留宿宅中,为老爷祈福镇灵。”
“院中厢房早已备好。你们每三人一间,刚好住满。”
“七日之内,禁闯后院、禁私自换房,子时到卯时,禁止出门。”
“违令者,后果自负。”
话音落,满堂死寂。
管家拍了拍手。
下一瞬,宅院深处,幽深回廊里骤然响起细碎规整的脚步声。
簌簌,簌簌。
声声平齐,分毫不乱。
不像是人在行走,反倒像鞋死死贴着冰冷的青砖地面,僵硬地平行推移。
一众引路人自幽暗廊道里鱼贯而出,竟是清一色披麻戴孝的白衣丫鬟。
可众人一眼便能辨出异样。
这根本不是活人,是栩栩如生的白纸人。
惨白纸面勾勒出僵硬的眉眼五官,纸糊的四肢笔直僵硬,素白孝衣贴在单薄的纸身之上,风拂过衣摆,却无半分自然晃动的弧度,通体萦绕着死气沉沉的枯寂感。
“各位客人,请。”
数十道音色完全一致的声响同时重叠响起。
纸人丫鬟两两一组,无声上前,动作机械精准,开始有序分流祭拜的人群。
队伍末尾,江衍、陆烬、沈念欢三人被三位白衣纸人拦路引路。
与此同时,另一组纸人带走了隼时雨、罗伊与卿安。
六人的落脚处统一为后院西苑。
这座西苑院落并不大,方寸之地逼仄压抑,青石板院苔丛生。
四周高墙合围,遮得院内阴气沉沉、不见天光。
院中有着六间独立厢房。
全程引路的纸人丫鬟始终垂首低眉,纸糊的面庞低垂,看不清眼底。
古宅厢房皆是旧式木屋,木门厚重陈旧,墙面斑驳暗沉,房内陈设简陋至极。
三张床整齐排列,桌案落满薄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纸灰与腐朽混合的怪味。
即便关上门,也挡不住整座宅院沉沉压下的阴气。
傀儡丫鬟将江衍等人送进房间后,齐齐止步门口。
依旧是垂首僵立的姿态,惨白孝衣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死寂的哑光。
一会儿后,所有引路的纸人丫鬟齐齐转身。
簌簌、簌簌——
僵硬拖沓的脚步声整齐划一,顺着青石板路缓缓远去。
不过瞬息,整片西苑厢房彻底死静。
隔壁几间厢房立刻传来慌乱的落锁声,咔嗒、咔嗒的锁扣声接连响起。
众人皆是惊魂未定,慌忙紧闭房门,妄图隔绝院中的诡谲气息。
房内江衍、陆烬开始观察起这里的每一件东西。
沈念欢紧绷了许久的脊背微微放软,紧绷的眉眼舒展些许。
现在她只想着先上床缓一缓满身的寒意与惊惧。
她侧身挪到床边,抬手撩开厚重暗沉的床被。
就在被褥刚被掀开的刹那
一张褶皱干瘪、毫无半分血色的惨白人脸,顺着掀开的被角骤然狠狠贴了上来!
咫尺距离,鼻尖几乎死死相抵!
那双眼珠浑浊空洞,蒙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灰翳,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缝僵硬诡异。
干裂泛青的嘴唇微微扯起,勾出一个扭曲怪异的弧度,似笑非笑,森然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