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就生活在一个集体的环境里面。
空白的实验室,白色的实验服,冰冷的仪器和不知道数量的小孩子。
就是他有记忆以来的第一幕。
这里的小孩子没有活力,每个人都像提线木偶一样。
眼神空洞,肢体僵硬,连呼吸都带着被规训好的规整。
一串冰冷的数字,就是他们存在的全部标识。
是他们作为实验工具的唯一代号。
从他有记忆起,每天都会有面无表情的实验人员,根据他们的编号,将他们一个个带出去。
进行身体检查、各项生理与智力测试、仪器扫描、数据采集。
全程没有半句交流,只有机械的指令。
结束之后,再将他们送回房间。
陆烬也不例外。
甚至这样的日子。
整整过了三个月,才有研究人员终于开始教他们说话、读书、写字,一点点带他们认识这个世界。
可以说,从他有记忆开始,到正式接触学习为止,他就是一张完全空白的纸。
更像一个心智停留在初生状态、生理年龄却已有七岁的婴儿。
除了能自主吃饭、自主排泄这些最基础的生理本能之外,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
没有情绪,没有喜好,没有对自我的认知,像一台只装载了基础生存程序、等待后续写入指令的空白机器。
当他们完成为期一个月的学习之后。
所有受试体的生理体征数据、脑波活跃度图谱、智力适配参数、行为逻辑模型,全部通过神经接驳端口实时上传至顶层中枢主控系统。
下一刻,主控AI的冰冷电子音便在纯白舱室里响起,他们被精准划分为两个组别。
A组和B组。
进入A组的,仅有八人。
本就精简的小组,在后续三轮测试之后,再次被中枢系统无情提纯。
最终,只剩下他,与一名男性受试体、一名女性受试体。
他们被移送至最高保密级别的封闭培育舱,编入特殊直属组。
成为整个项目最核心的终极培育对象。
而这个项目的名字被称为“暗星”
他不知道那两个人的名字,只用编号称呼。
男性是061,女性是070。
他在这里,从七岁长到十岁。
短短三年,研究人员将海量知识体系、世界规则框架、战略战术逻辑通通教给他们。
同时配合仿生模拟舱、实战对抗系统,进行格斗暗杀、武器操控、潜行突袭、极限生存的全维度驯化。
磨除所有痛感感知、情绪反馈。
渐渐地,顶层管控方开始通过空间传送舱,将他们外派执行任务。
最初只是低风险的定点清除、数据回收、目标标记类基础指令。
可随着任务周期推进,外派难度逐级攀升,任务场景愈发复杂凶险。
上面似乎也在看他们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半年后。
就在这近乎永恒的死寂里,一道从未有过的异动。
这里,极为罕见地迎来了一个新人。
他的编号是089。
陆烬虽然已经不记得他的名字了,但他永远会记得,089和他们,是活在两个完全不同世界里的人。
他不是从这片冰冷的实验室里被培育出来的实验体,他是从外面的世界进来的。
他是一个真正在阳光与烟火里长大,完整拥有过童年的正常人。
他见过翻涌着潮声、无边无际的大海,踏过风吹草浪、辽阔到望不到尽头的草原。
那些只存在于中枢数据库里的、没有温度的静态画面,是089实实在在走过、感受过、藏在眼底的鲜活人生。
089总爱凑到他们三人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外面的一切。
可070厌弃一切无用的声响与交集,只觉得他聒噪又多余。
每次都会一言不发地挪到最远的角落,用全身的冷漠划清界限。
061则对所有脱离指令的事物毫无波澜,任凭089在身边说得天南海北,他依旧垂着眼擦拭武器、在脑海里编排战术。
只有陆烬,会偶尔停下动作,安静地听上两句。
他几乎从不回应,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站着,空洞的眼底会掠过一丝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微动。
可在这座牢笼里,这样片刻的驻足与倾听,已经是他在死寂里最难能可贵的回响。
也是在089毫无防备的讲述里,陆烬才慢慢拼凑出他的来历。
这个少年是那边首富的幼子,天生患有难以治愈的血友病,被家人送到这座对外宣称为顶级医疗中心的实验室,寻求一线生机。
他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天真地以为身边的三人,只是和自己一样前来治病的病友。
更以为这座冰冷森严的建筑,不过是一间普通的医疗实验室。
陆烬无法理解089口中的风景与快乐,更不懂那份不加防备的天真。
短暂的相遇转瞬即逝。
没过多久,089就被工作人员带离了小班。
他往后也只会每半年归来一次,每次只待满一周,配合实验人员完成身体检查、病症监测与治疗调整。
其余时间,都不会再出现在他们的世界里。
他短暂地照亮过这片死寂,便又抽身回到了属于他的阳光里。
十二岁这年,当他们三人结束各自的外派任务,重新踏入实验室时。
一场早已布好的死局,正等待着他们。
空旷的培育舱被彻底清空,四周的隔离墙缓缓升起,高强度钢化玻璃将整片空间封成一座密不透风的斗兽场。
头顶冷白的灯光毫无遮挡地砸下来,将地面上每一寸肌理都照得惨白刺眼。
实验人员隔着单向玻璃,语气平淡:
“003,061,070。接下来的任务,是在这片区域内,应对其余九十六名受试体的围攻。”
“规则很简单:你们三人能活到最后,便是胜出。”
“若是失败,当场处决,即刻死亡。”
“而能够击败你们三人的受试体,可以立刻获得自由。”
自由。
这两个字,像一颗火种,瞬间点燃了九十六个孩子眼底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他们同样在这里接受了数年的格斗训练、体能打磨、搏杀技巧灌输。
他们从不认为自己比这三个被特殊对待的少年差,只不过是少了一个被选中的机会。
如今,翻身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对方只有三个人,而他们,有九十六个。
悬殊的人数差距,让所有孩子的呼吸都变得粗重滚烫,眼底翻涌着不顾一切的杀意与贪婪。
下一秒,伴随着玻璃屏障撤去的刺耳机械声,九十六道身影如同疯兽般扑了上来,嘶吼、冲撞、拳打脚踢,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为了活下去的厮杀。
纯白的实验室,瞬间沦为人间炼狱。
070是最先动的。
她身形利落得像一道冷刃,每一次出手都精准锁死对方的关节、咽喉、颈椎,专挑人体最脆弱的死穴下手。
没有缠斗,没有迟疑,一击必杀。
被她击中的孩子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惨叫,就彻底没了声息。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一块冰,脚下的路被倒下的身体铺开,她连脚步都未曾乱过分毫。
而061,享受着这场屠戮。
他出手狠辣阴鸷,从不会给对方痛快,专挑会带来剧痛却不会立刻致命的位置下手。
骨裂的脆响、压抑的痛呼、绝望的惨叫,在他耳中仿佛是最动听的声响。
他甚至会刻意放慢动作,看着面前的孩子在恐惧与剧痛中扭曲挣扎,听着他们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享受碾压,享受绝望,享受每一声惨叫带来的、属于支配者的快感。
混乱之中,只有陆烬放慢了动作。
他目光扫过扑上来的人群,大脑在瞬间完成精准判断。
这些孩子的攻击杂乱无章,体能与搏杀技巧远不及他们三人,根本构不成致命威胁。
他不想杀人。
他侧身避开扑来的拳头,手肘精准撞击对方腋下神经,手掌利落劈在膝弯。
让对方瞬间脱力、失去行动能力,瘫倒在地失去战斗力,却始终留着一线生机。
可这份仅存的迟疑,没能逃过监控器的眼睛。
头顶的广播里,突然响起研究人员毫无温度的声音,一字一顿:
“003,不要手下留情。”
“这是命令。”
命令。
两个字砸下来的瞬间,陆烬的脑神经像是被高压电流狠狠击中,疯狂跳动、抽搐、刺痛。
刻在神经深处、被驯化了的服从的本能。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那一点极淡的犹豫,瞬间被冰冷的死寂彻底覆盖。
下一秒,他出手了。
不再留手,不再克制,不再有半分怜悯。
他的动作精准、迅猛、狠厉至极,没有花哨的招式,全是最实用的致死搏杀术。
刚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在他面前如同纸糊一般,成片地倒下去。
三个人,九十六个人。
仅仅二十分钟。
一切声响归于死寂。
九十六个孩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冰冷的白色地面上,再无一人能够站起。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钻进鼻腔,挥之不去。
三人站在遍地狼藉之中,身上沾着温热的血迹,呼吸平稳,眼神麻木。
他们赢了。
以三条命,碾碎了九十六份对自由的渴望。
而这座实验室,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撕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血腥、最残忍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