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衍抬手,将腕间的光脑轻轻凑到陆烬前:“放心吧,只是暂时的,不会一直这样。”
陆烬垂眸盯着那片光屏,再抬眼就撞进江衍失焦的眼底。
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闷,他喉结滚动了好几下,终究只化作一片沉得化不开的沉默。
江衍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沉重的目光,心里轻轻一叹。
凭着听觉和触感,慢慢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陆烬,你能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情吗?”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不了解陆烬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这个场景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
往后再遇上风浪,只会把两个人都拖进无尽的消耗里。
陆烬浑身一僵,良久伸手将江衍轻轻拥入怀抱。
他抱得很稳,也很轻,下巴抵在江衍的发顶,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单薄的身子,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也很想跟你坦白,把所有事都告诉你,可是我需要一点时间,真的需要一点时间。
衍衍,我怕,我怕全部坦白过后,你接受不了,怕你会离开我。”
江衍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腔里沉稳却慌乱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独有的温热体温。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坚定:“我记得你之前调查过我,我的过去、我的喜好、我所有的经历,对你来说几乎是透明的,可我对你的过往,却一无所知。
陆烬,我们是要并肩走在一起的人,我们真的应该好好聊聊。”
陆烬沉默了更久,久到江衍都能感受到他心脏的颤抖,才终于听到他低沉的应答。
“好,我平复一下情绪,这两天,我会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门被轻轻推开,祝安立在门框边,抬眼扫过屋内相拥的两人。
脸上没有错愕,也没有尴尬调侃,只是淡淡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罗伊让我来的,他去守着念欢去了。”
陆烬松开江衍,侧身站在江衍的身旁。
祝安走到江衍面前,触及失焦的双眼上时,眉头皱了皱,随后清冷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光亮。
那是属于医者对疑难杂症的本能执着。
江衍听出脚步声停在身前,微微侧过头:“光脑反馈,七天后恢复。”
“做全面神经检测,我想确认失明根源。”她抬眼看向江衍,眼神里多了几分热切,语气带着一丝请求的意味。
江衍微微点头,没有丝毫抗拒:“可以,麻烦你了。”
祝安将带来的医药箱取下,从中拿出几片轻薄的神经检测贴片,贴在江衍的太阳穴与耳后神经处。
随后便将目光牢牢凝在仪器的显示屏上。
检测结束后,祝安抬手轻轻取下贴片,指尖滑动仪器的数据面板,清冷眉眼逐渐紧绷:“监测不到任何异常病因,神经层面也没有捕捉到半分异常波动。
正常来讲,若是神经彻底失去波动,就没有再恢复的可能性了。”
没能找到预想中的医学线索,她心底难免掠过一丝遗憾。
看来系统带来的这些异常状况,终究不是现有科学手段能够完全解释通透的。
收拾完检测器械,她转头看向一旁的陆烬:“你好好照看他,这几天他刚恢复,生活起居离不了人,得多费心适应。”
陆烬沉声应下,一声“好”。
祝安动作利落地收拢医疗箱,箱扣合上的声音清脆利落。
她站在原地纠结了片刻,终究还是压不住心底的疑惑,开口问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副本为什么会突然提前结束?”
“祝安!”陆烬下意识出声阻拦,却还是晚了一步。
话音落下,江衍原本平静的脸上,缓缓漫开一层难以掩饰的悲伤。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沉重:“带我去指挥室吧,我会跟所有人把事情解释清楚的。”
半个小时后。
指挥室的环形会议桌旁,气氛凝重得仿佛凝固。
主位端坐的是全域工委副书记宋勋,作为此次会议级别最高的领导者。
他面色沉肃,指尖轻叩着桌面。
其左下首,是周敬尧大将,军装笔挺,肩章上的星徽在冷光灯下泛着冷光,神情威严,目光如炬。
然后是赵首长赵靖,他眉头微蹙,视线紧锁着即将入场的方向。
陆烬扶着江衍缓步走入。
他本来是想直接把江衍抱进去的,被江衍阻止了。
江衍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到台前。
他不知道屋内有多少人,但那密密麻麻的视线,汇聚在脸上的视线,让他猜测人数不少。
也产生了一种熟悉感:一如往日站在顶尖学术论坛、面对全球顶尖学者进行成果汇报时的场景。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平复心绪,以全然的冷静与客观,开启了这场关乎全局的汇报。
“各位好,我是江衍,我来跟大家说明一下,副本结束的事情。”
“几个小时前,我接到了沈屿安,沈教授的通讯,他提出了一个大胆、风险极高,但具备实践价值的解决方案。”
“事情的起因是,沈教授此前在渝西执行任务时,在纪寻教授处,偶然看到一份关于异能爆发药剂的猜想实验记录。
回到首都后,他以此为基础,开展了研究。”
“他成功研制出一份能有效激发异能潜能的药剂,但同时也确认,该药剂伴随极端且不可逆的巨大副作用。”
“他跟我沟通过后,基于我们二人的异能特性,我们共同制定了方案:第一步,由我主导,利用我的异能,暂时将华夏境内所有渴求者消除,为后续行动扫清最大变量;
第二步,沈教授将注射该药剂,以自身为引,将异能强度极限爆发。”
“最终,我们将以万瘾之源为中心,在其周边半径一公里的范围内,构建起一个绝对物理隔离的能量屏障。”
“沈屿安的异能是信息隔断,处在保护壳里的东西,会在物理层面上彻底切断与外界一切形式的信息传递。
光、电磁波、能量、因果、精神感知全部被锁死在内,既无法向外泄露分毫,也不会被任何探测、预言、干涉能力触及,成为一片绝对独立、不可观测、不可干预的闭锁领域。”
“从本质和最终目的上讲,这与系统指令中所谓的‘彻底摧毁’,在结果上是完全等价的。”
“以上,就是本次副本结束的全部计划与说明。”
江衍的声音平稳无波,逻辑清晰地将所有事情汇报完毕。
话音落下,指挥室内短暂静默。
宋勋率先打破沉默,他抬眼看向江衍。
作为全场职位最高者,他直接问出了所有人最关心的核心问题:“江衍,始末我们已经清楚,现在我们想知道,沈屿安现下身在何处?他的情况到底如何?”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戳破了江衍刻意,维持的平静。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攥紧,沉默了足足数秒:“他消失了。”
“那份异能爆发药剂副作用极强,沈教授强行将自身异能极限激发,本就远超身体承受极限。
即便他勉强扛住了药剂和异能暴走的双重冲击,也会被自己的信息隔断异能彻底裹挟。
他亲手构建的那个绝对闭锁领域,连他自己也被牢牢隔绝在内,那片领域不可观测、不可触碰、更不可干预。
从现实意义上来讲,他和牺牲没有任何区别。
我们再也找不到他,也再也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这番话落下,整个指挥室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全场高层尽数沉默,看向江衍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重与唏嘘。
沈屿安以自身为代价换来全域安稳,这般牺牲足以让所有人动容。
一股肃然敬意在室内蔓延开来。
宋勋面色愈发凝重,沉默片刻后,语气庄重且坚定,给出了明确承诺:“沈屿安教授为华夏全域安危舍身赴险,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我们会立刻为他追授烈士称号,给予最高规格的褒奖;
他的家人我们会全权妥善照料,终身优待;
若是他的家人有在副本区域内的,我们会启动最高优先级保护,绝对保证其家属安全。
后续我会亲自将此事逐级上报给上级,绝不辜负这份牺牲。”
江衍微微颔首,低声道了一句:“多谢。”
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除此之外,我只希望,那些暗藏异心的反叛者,各位能尽快彻查抓捕,给他们应有的惩处,给所有受牵连的人一个交代。”
周敬尧沉声应下,声音铿锵有力:“这个自然。
虽然如今境内所有渴求者已经恢复正常,但这群反叛者此前主动犯下的恶行,绝不能一笔勾销,必须由他们自己承担后果。
相关抓捕行动已经全面启动,针对当时残余的反叛者高层,我们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全力围剿。”
他目光坚定地看向江衍:“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给大家一个明确的结果。”
江衍轻轻点头,又强撑着提了最后一句:“还有一事,麻烦各位首长设法彻查此事的幕后推手,斩断根源。”
话说完,他轻轻抬手示意陆烬,自己要离开了。
陆烬连忙快步上前,半搂半扶着他,动作放得极轻,带着江衍离开。
罗伊没有前往指挥室,他寸步不离地守在沈念欢的病床前。
沈念欢的额温终于退了下去,恢复了正常的体温,脸颊上也褪去了之前病态的潮红。
但她依旧沉沉地睡着,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像一只暂时收拢了羽翼的蝶。
罗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眉头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心里也像堵了一团乱麻。
少女醒过来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闪回。
他能想象到,她醒来后第一时间肯定是找沈屿安。
到时候,他该说些什么?他该如何开口?
罗伊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该怎么告诉她现在的情况呢?
思绪像沉重的铅块,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手背上,带来一阵灼人的温度。
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却发现眼泪越擦越多。
“怎么哭了?”
罗伊也没想到沈念欢会在现在醒过来。
他慌里慌张地抬起手背,胡乱抹着脸上的眼泪,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
沈念欢慢慢动了动手指:“小哭包。”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发沉的太阳穴,撑着身子一点点靠坐起来,后背靠着床头。
“我哥呢?还有江衍哥、陆烬哥,其他人都去哪儿了?”
被问到最不敢说的问题,罗伊眼神躲闪:“我……我不知道。”
看着他这副模样,沈念欢反倒轻轻扯了扯嘴角,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无奈道::“真是小哭包,不哭了嗷。不管是什么结果,我都能接受,你不用瞒我,我只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罗伊对整件事也是一知半解。
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医疗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隼时雨端着餐盒走了进来。
他是特意来给罗伊送晚饭的,进门瞧见靠坐在床头的沈念欢,脸上立刻挂上了一贯温和的笑容:“呀,醒啦?我只拿了一份饭,没想着你这会儿儿能醒,我一会儿再去给你打一份热的。”
沈念欢抬眼看向隼时雨,语气坚定:“时雨哥,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哥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好不好?”
隼时雨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沉默着把餐盒放在床边的小桌板上,轻叹一口气:“好吧。”
他站在床边,语气平稳又沉重,把所有事情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罗伊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也隐约猜到了最坏的结果,此刻听完只是垂着头。
他偷偷抬眼去看沈念欢的表情,以为她会崩溃大哭。
可出乎意料的是,沈念欢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没有哭,没有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那样平静地听完了全程。
足足过了半分钟,她才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动作滞涩得像生了锈的人偶,声音沙哑又飘虚:“我知道了。”
她依旧维持着靠坐的姿势,身子没有半分挪动,眼神还是直愣愣放空,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疲惫和麻木。
“我脑子转不动,有点累,你们能不能先出去,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念欢,你别这样,你哭出来好不好?你这样我害怕。”罗伊连忙上前一步。
看着她这副大脑空白、毫无生气的样子,比看见她大哭大闹还要难受。
沈念欢没有回应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半个字,空洞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不是释然,是根本没法运转的崩溃,连难过的情绪都传不到脸上。
隼时雨看着她这副待机般的麻木模样,重重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心疼,他上前轻轻拉过罗伊的胳膊,沉声开口:“让她自己静一静吧,你留在这儿也没用。
念欢,你照顾好自己,我们一会儿再来,你哥还有些身后事等你料理呢。”
说完,他不顾罗伊的挣扎与不舍,伸手捂住罗伊的嘴,半扶半拽地把人往外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