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霆和夏冬在福庆山分开后,满腹心事地回到了百户所。
过了一日,负责护送秦老爷回家的那两名鹰狼卫手下终於回来復命。
赵霆立刻將两人叫进密室,神色严峻地问道:“怎么样这一路上,有没有发现什么人在暗中跟踪”
“回大人的话,兄弟们一路上都把招子放得极亮,没发现任何异常。”手下恭敬地答道。
赵霆不敢大意,又拉著两人,將护送秦老爷回家的每一个细节、秦老爷在路上的神態言语、以及秦府上下接应时的反应,都细细盘问了足足两遍。確认没有遗漏任何蛛丝马跡后,这才挥手让两人退下。
他在屋內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现在,他不仅明面上派人护送,暗地里还撒出去了好几个精明强干的鹰狼卫弟兄,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死死盯著秦府的动静。
“掘墓、空棺、玄阴教、蛇道人……”赵霆在嘴里反覆咀嚼著这几个词,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这件事,绝对不简单。
赵霆暗自咬牙,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这事儿的干係实在太大,大到连府城千户所都兜不住的地步,他除了第一时间发暗號通知夏冬赶紧跑路之外,自己也得立刻脚底抹油,连夜逃回京城的家族里去寻求老祖宗的庇护了。
且不提城里的赵霆如何为这桩无妄之灾忧心忡忡、心神不寧。
……
……
夏冬施展御风术,一路风驰电掣,悄无声息地潜回了虎丘深山的洞府。
刚一穿过外围的幻阵,那条体型庞大的黑水玄蛇便从阴影中游弋而出,巨大的竖瞳里闪过一丝人性化的亲昵,吐著猩红的蛇信子凑到了夏冬跟前。
看到大蛇这副熟悉的模样,夏冬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瞬间放鬆下来,心里莫名地长出了一口气。
“还是这山里好啊。”夏冬伸手摸了摸大蛇冰凉坚硬的鳞片,忍不住轻声感嘆。
俗世里那些层出不穷的算计、错综复杂的背景和突如其来的身世迷雾,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
相比之下,山外那人心诡譎、步步杀机的恐怖之处,远胜於和眼前这条看似骇人的炼气后期妖蛇相处。
起码,蛇兄的喜怒哀乐都是直来直去的,不会当面笑脸相迎,背地里却捅你刀子。
夏冬转头看了一眼洞府外的灵田,发现蛇兄这段时间的日子过得著实滋润,伙食极好。
大概是因为灵田里种著的“紫斑叶”和“青玉米”散发出的灵气太过诱人,哪怕外围有幻阵遮掩了气息,偶尔也总会有几只开了些许灵智的灵鼠误打误撞地跑进来。
而这些自投罗网的小东西,毫无意外地全都成了大蛇的腹中餐。
正沉思间,灵田边缘的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夏冬还没转头,身旁的大蛇便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窜了出去。
一道黑影闪过,等大蛇再抬起头时,嘴里已经死死咬住了一只肥硕得像小猫一样的灰毛灵鼠。那灵鼠还在拼命挣扎,发出绝望的“吱吱”声。
大蛇下顎一动,正准备將其囫圇吞下。
“蛇兄,口下留情!”夏冬见状,不由得笑了笑,上前一步拦住了大蛇,“把它留给我,別总是生吞活剥的,我来给你烤一下,保证味道比你生吃要鲜美得多。”
大蛇听懂了夏冬的意思,很配合地鬆开嘴,將那只被咬晕死过去的灵鼠丟在了地上。
夏冬倒也来了兴致,手法利落地將灵鼠剥皮去脏,清洗乾净。
他甚至特意奢侈了一把,从储物囊里挑出了一截炼丹用的灵柴来生火。
灵柴燃烧的温度极高,且没有半点凡俗木材的烟燻味。
隨著时间推移,被架在火上的灵鼠肉便被烤得金黄酥脆,表面滋滋冒出诱人的油脂,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著淡淡的灵气,在洞府外瀰漫开来。
夏冬撕下一块鼠腿尝了一口,肉质细嫩,入口即化,满口生香。
他將剩下的大半只丟给大蛇,大蛇一口吞下,意犹未尽地砸吧砸吧嘴,显然也觉得这熟食的味道確实绝妙。
“这点东西还不够塞牙缝的。”夏冬吃了一口觉得不过癮,腹中馋虫反倒被勾了起来。
他乾脆起身出了阵法,施展御风术在深山里转悠了一圈,没费多大功夫,便打了一头有两三百斤重的野猪,扛回洞府外。
野猪皮糙肉厚,带著一股子很重的土腥味和野性,实在不太好处理。夏冬用短刃將其开膛破肚、放血剔骨,又去灵田边摘了几片带有特殊辛香味的野草叶子塞进猪肚子里去腥。
虽然这野猪肉就算烤熟了,肉质也偏柴偏硬,算不上十分美味的珍饈,但胜在分量足,能让人大口吃肉,吃个新鲜痛快也还不错。
夏冬將整头野猪架在粗大的树杈上,在熊熊篝火上不断翻烤,油脂滴落火中,腾起阵阵火光。
大蛇盘踞在一旁,竖瞳死死盯著烤猪,显然对夏冬的手艺已经十分认可和期待。
等野猪烤得外焦里嫩,夏冬切下最嫩的一块里脊自己留著,剩下的连皮带骨全推给了大蛇。
只见大蛇张开血盆大口,连撕带咬,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对著这头巨大的烤野猪大快朵颐,吃得津津有味。
夏冬坐在一旁的青石上,一边慢条斯理地嚼著嘴里的烤肉,一边看著大蛇进食的模样,听著山风拂过树林的沙沙声,原本因为城里变故而紧绷的心情,莫名地彻底愉悦、舒展开来。
“难怪前世古书中那些前贤大能,多喜欢隱逸田园、寄情山水。”夏冬看著跳跃的篝火,嘴角泛起一丝恬淡的笑意。
即使不修仙求长生,单是这份远离尘世尔虞我诈的寧静,也足以让人快然自足了。
山中不知岁月,几日的逍遥快活,转眼便到了月圆之夜。
此日,正是中秋,人间万户团圆。
夏冬盘膝坐於寒潭边,屏息凝神,静待子夜。
一头大蛇盘踞在他身侧,昂首向天,竖瞳死死锁住高悬的明月,正欲借这子夜交替的阴阳之机,吞吐那至清至冷的太阴月华。
…
…
同样的月光,落在了山外的红尘里。
秦婉並非每年中秋都会回家,但今年,秦员外连发数道家书,特意叮嘱她务必归家吃一顿团圆饭。她向宗门报备后,依约而回。
这一夜的秦府,红烛高燃,灯火通明,喧囂热闹得近乎反常。
秦婉陪著父亲坐在庭院中赏月,总有些心神不寧。
隨著夜色渐深,府里的欢声笑语慢慢被寒露吞没,只剩下满阶白霜般的月光。
待到子夜降临的那一瞬。
秦老爷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著院落里的溶溶月光,轻轻一嘆。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冰凉,重重落在女儿的肩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悵然:“婉儿,时辰到了。”
…
…
嗡!
一道浑厚苍茫的钟声,骤然自虚无中盪开。
山中,灵蛇直立而起,对著明月遥遥一拜,吐出霜白的內丹;夏冬借势而起,身姿蹁躚,宛如仙鹤舒展羽翼,舞於九天。
磅礴的太阴月华如银瀑般倾泻而下,將灵田与寒潭镀上了一层流转的仙辉,超凡脱俗,宛如世外仙境。
在这空灵的鹤舞之中,夏冬骤然听到那久违的震盪之声,不由大喜。
青铜古钟,终於復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