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青梨的头很疼。
太阳穴的位置一蹦一蹦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
她的身体在发烫,皮肤烫,手心烫,额头烫。
她用手摸了一下额头,手背贴在额头上,烫的,分不清是手烫还是额头烫。
她的嘴唇很干,干到粘在一起,张开的时候扯了一下,下唇裂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她用舌头舔了一下,咸的,铁的。
她靠在墙上,墙是土的,凉的。
她把脸贴在墙上,凉气从皮肤渗进去,舒服了一点,但很快就没了,墙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她把脸换了一个地方,凉了一下,又热了。
她喊了一声。
“救命。”
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差点没听到。
嗓子很疼,像被砂纸磨过。
她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像有刀片在割。
她又喊了一声。
“救命,有没有人......”
没有人应。
门锁着。
铁链挂在门外,锁锁着。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很暗,是傍晚的光,黄色的,快没了。
她一整天没有吃东西。
小莲没有来。
从早上到中午到下午,没有人来。
大伯母没有来送饭。
院子里没有脚步声。
隔壁没有说话声。
整个村子像是空了。
她从地上撑着坐起来,手按在地上,手掌按在稻草上,稻草被压下去一个坑。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头很晕,眼前发黑,黑了一下,又亮了。
她扶着墙,站起来,腿软了,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
她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板,手指扣着木头的缝隙。
“有人吗......”
声音从门缝里传出去,在院子里回荡了一下,被墙吃了,没有了。
没有脚步声。
没有回答。
鸡不叫了。
狗也不叫了。
什么都没有。
她的手从门板上滑下去了。
腿也软了。
她慢慢蹲下来,蹲在地上,然后坐下来了。
背靠着门板,门板是木头的,凉凉的,隔着衣服能感觉到木头的纹理。
她的头仰着,后脑勺顶着门板,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头的,横梁很粗,上面挂着一个蜘蛛网,蜘蛛网在风里晃,网上没有蜘蛛。
她把眼睛闭上了。
眼皮很重。
像是有人在她眼皮上放了东西。
她睁不开,也不想睁开了。
黑暗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慢。
呼吸声也很重,像是有人在她的胸口放了石头。
她又看到了谈京舟。
他站在柴房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
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但那个轮廓她认得。
她摇了摇头。
幅度不大,头靠在门板上,左右摆了一下。
“怎么又出现幻觉了......”
声音从她嘴里出来,很小,含混不清,像是一个人睡着的时候在说话。
谈京舟走过来了。
他的步子很快,皮鞋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很重。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了。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一种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她睁着眼睛,看着他。
他的脸离她很近。
完美的无关,眉毛,眼睛,鼻梁,下巴。
轮廓很清晰。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他伸出手,手背贴在她的额头上。
他的手很凉,手背上的皮肤很滑。
她额头上的热量传到了他的手背上。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出现了一道竖纹。
他一只手从她的脖子
他把她从地上抱起来了。
她的身体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脸贴着他的脖子。
他的皮肤是凉的,她的脸是烫的。
“不是幻觉。”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
戚青梨的手抬起来了。
她的手很重,像是举着很沉的东西。
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指扣着他的西装布料。
布料很滑,她的手指扣不住,滑了一下,又扣住了。
他走出柴房。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在他怀里晃了一下,他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稳了。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视线很模糊,能看到院子的地面,灰色的,有裂缝,裂缝里长着草。
能看到院门,门开着,门板歪着,门上的漆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
能看到天空,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云,有一颗星星,很亮。
他走出院门。
一个人站在院门外。
贺中哲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
鞋上沾了很多泥,裤腿上也沾了泥。
他的头发是乱的,额前的头发翘着,像没有梳过。
他的脸很红,是跑过来的那种红,额头上有一层汗,汗珠从额角往下流,流到眉毛的位置,他没有擦。
他的手里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的嘴巴张着,喘着气,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很大。
他的眼睛看着谈京舟。
然后看着谈京舟怀里的戚青梨。
戚青梨靠在谈京舟的肩膀上,眼睛闭着,脸很红,嘴唇很白。
她的手搭在谈京舟的肩膀上,手指扣着他的西装。
贺中哲的嘴巴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他的眼睛红了。
眼眶里有一层水光,很薄,没有掉下来。
他的嘴唇在抖,上下嘴唇互相碰了几下。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他笑了。
嘴角往两边咧开了。
不是大笑,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幅度不大。
他的眼睛没有笑,眼睛还是红的,眼眶里的水光还在。
他的笑只持续了一秒,然后就收了。
嘴角从弯的变成了平的,然后往下拉了一点。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
他的手机从他手里滑出去了,落在地上,屏幕朝下,压着一块石头。
他没有捡。
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握成了拳头。
手背上的青筋凸出来,一根一根的。
他看着谈京舟的背影。
谈京舟抱着戚青梨走了。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
戚青梨的头发从谈京舟的肩膀上垂下来,在夜风里飘了一下。
她的鞋掉了一只,落在院门口的泥地上,白色的鞋面沾了泥。
谈京舟没有停下来捡。
他继续走。
贺中哲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谈京舟走过村口的土路,走过那棵大槐树。
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月光照在他的身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戚青梨的影子叠在他的影子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贺中哲的手垂下来了。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只鞋。
白色的平底鞋,鞋带系着,一个蝴蝶结,左边和右边一样大。
鞋面上有一块泥,泥已经干了,裂开了,从鞋面上翘起来。
他弯下腰,把鞋捡起来了。
鞋在他手心里,很轻。他的手指攥着鞋,攥得很紧。
他的嘴巴张开了一下,声音从嘴里出来了,很小。
“我真的很傻。”
声音被风吹散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条路。
他早该看出来的,舅舅喜欢戚青梨,两人之间的亲密,并非是因为他的存在。
谈京舟已经走远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月光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
贺中哲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只鞋,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风从稻田里吹过来,带着稻子的味道和泥土的味道,吹着他的头发,他的头发飘起来几缕,又落下了。
他把鞋揣进口袋里。
口袋不大,鞋塞进去,鼓出来一大块,撑得口袋的布料绷得很紧。
他转过身,往村子里走了。
走了两步,停下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条路。
路很窄,两边是稻田,月光照在稻子上,稻穗泛着银白色的光。
他的目光在那条路上停了几秒,然后转回去了。
他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听不到了。
谈京舟抱着戚青梨走了很远。
他走到村口的土路上,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是迈巴赫,车头的立标在月光下闪着光。
唐鑫站在车旁边,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的领带。
他拉开了后座的门。
谈京舟弯下腰,把戚青梨放进后座。
她的头靠在椅背上,身体歪着。
他拉过安全带,扣上了。
带子从她的胸前斜过去,勒着她的肩膀和腰。
他直起身,关上了车门。
“去医院。”他对唐鑫说。
唐鑫点了一下头,坐进驾驶座。
谈京舟拉开后座另一边的门,坐进去,坐在戚青梨旁边。
车子发动了,引擎的声音很低沉。
车灯亮起来,大灯的光柱照在前面的土路上,灰白色的,亮亮的。
车子开了。
窗外的景物往后退,退得很快。
稻田,槐树,房子,土路,都往后跑。
戚青梨的头歪向一边,靠在了谈京舟的肩膀上。
他的身体没有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头转了一下,低下头,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很红,嘴唇很白,眉头皱着。
他用手指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手指碰到她的额头,很烫。
他的手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下,然后拿开了。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凉凉的。
他把她身上的安全带调松了一点,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不动了。
戚青梨的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从嘴里出来了,很小。
“谈京舟。”
他低下头。“嗯。”
“你来了。”
“嗯。”
她的嘴角弯了一点。
弯的幅度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然后她的嘴角又平了。
她的呼吸变重了,变慢了。
她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谈京舟把车窗关上了。
外面的风停了。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嗡嗡的,很低。
仪表盘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小指上的铂金尾戒在仪表盘的光里闪了一下。
他看着前方,目光不动。
车子开上了公路。
路两边没有房子了,只有树,黑乎乎的影子,一棵一棵地往后倒。
天上有星星,很多,很亮。
月亮在车后面,挂在半空中,圆圆的,白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