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慢慢放下胳膊,垂着脑袋,贴着墙沉默而立。
“阿姨,能方便问问你叫什么名字吗?”
安姝察觉到这女人的反应有异,放缓声音问道。
女人快速抬头看了安姝一眼。
又低下头。
声音低若蚊蝇:“蔡妞。”
安姝蹙了蹙眉,这算是名字吗?
“那阿姨,你今年多少岁了呀?我叫安姝,今年四岁啦。”
蔡妞又看了安姝一眼,这回没有收回,而是盯着她的小脸出神,“我…我也不记得了,可能三十五或者三十六岁吧。”
三十五岁左右?
安姝视线快速扫过女人的面容,那她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比林尘的母亲都还要憔悴。
“蔡阿姨,你之前为什么躲着我呀?”
见女人并不害怕自己了,安姝这才开口问道。
女人再次沉默。
安姝也不急,抬头看着她,耐心等着。
这次,安姝没有等太久。
她听见女人用极其嘶哑的嗓音道:“我杀了人,脏。”
安姝一怔。
女人见安姝愣神,以为她是被自己吓到了,再次低下头,这次几乎是弓着身,似乎要将脑袋塞进身体里:“对不起,吓到你了,我这就离开。”
“蔡阿姨。”
眼看着女人说完那句话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打算穿墙离开,安姝忙出声叫住她。
“没有,我没有被吓到,你…可以跟我仔细说说吗?”
安姝见女人小心转过头来,对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伸手拍拍被面,“就当是睡前故事。”
女人被说动了,她飘到床头边沿,然后望着还坐着的安姝。
安姝愣了下,对上女人那双几乎全黑的眼眸,她好像从里面看到了一种名为‘期待’的情绪。
一人一亡灵对视了几秒,安姝这才反应过来:她难道是想给自己讲睡前故事?
安姝手脚并用地爬回床头,盖上被子。
女人也跟着坐下,侧身看着安姝,尝试着伸出一只手,见安姝并不排斥,这才将手放在被面,轻轻拍打着。
如果忽略女人周身飘着的黑雾,这应该是个无比温馨的哄睡画面。
只是女人一开口,让其中增加了些许惊悚元素。
“今天,我把爸妈、弟弟还有老公,全都杀了。”
“本来…我不想今天动手的,但是没办法,如果被警察抓到我老公,他就没法死了,他出来之后还会来找我…”
女人的话语并不连贯,安姝仔细听着,到最后,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她没想到,蔡妞竟然还和上个案子有点关联。
经过调查取证,确定崔名给的证据和资料都属实后,经侦那边就展开了行动。
而蔡妞的丈夫,是同村,跟着蔡福手下混的一个小混混,叫蔡佳康,刚好在外面鬼混,逃过了抓捕。
然后从后山绕回了家,打算从家里拿钱跑路。
这也就是蔡妞说的,如果再不行动就没机会了。
至于蔡妞杀夫的原因。
安姝抬眸,看向专心说话,还不忘拍着被子哄她睡觉的女人,轻叹了口气。
蔡佳康家暴。
但凡稍微心情有点不顺,就会动手打人,村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也是蔡佳康都快三十了,还没有人给说媳妇的原因。
但凡家里人稍微有点人性,把女人当人看的,都不愿意自己女儿到蔡佳康家受苦。
可蔡妞的父母却把蔡妞卖给了他。
以十八万八的价格。
“……其实我不怪爸爸妈妈的,他们生了我养了我,我也没什么能力回报他们。”
她嫁给蔡佳康,爸妈还能得钱,这让蔡妞觉得,自己活在这世上,还值点钱。
爸妈没白养她。
蔡妞当时真就是这么想的。
可随着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孩子都被蔡佳康打掉,蔡妞害怕了。
她疼啊。
最后一次流产时,蔡妞拖着还在流血的身体,一路爬回了家里,想要爸妈带她回家。
她不想和蔡佳康过了。
可她听到了什么?
爸妈说,她不是他们的女儿,而是买回来的。
现在弟弟离婚了,彩礼花出去了,如果想要再娶老婆,还要凑一次钱,所以想着再把她嫁一次。
蔡妞的天塌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人在医院,医生戴着口罩,却依旧难掩他看自己时眼里的同情。
医生说了很多专业名词,蔡妞听不懂,只听懂了一句:她以后没法生孩子了。
莫名的,听到这话,蔡妞并不难过,反而心里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隐晦的开心,尤其是在看到爸妈失望的表情后,更开心了。
可即便这样,蔡妞也没想着要弄死他们。
只是…
“他们今天刚好来我家吃饭,我就在一个肉菜里下了药,他们都抢着吃,真的不怪我。”
蔡妞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到好像真的就是在讲睡前故事。
安姝没说话,转过身,伸出手,虚虚抱住了女人。
蔡妞一愣,垂下眸,望着安姝的小胳膊。
就好像,这一瞬间,她真的感觉到了安姝的体温,接触到了她的肌肤。
肉肉的,软软的,很可爱。
蔡妞是想象过的。
她的孩子如果能平安出生,会是什么样子,肯定没有安姝可爱,毕竟蔡佳康很丑,但有她的基因中和一下,应该也不会太丑。
“蔡阿姨,那你是怎么死的?”
自杀吗?
安姝心里有些闷堵的难受。
“喝了药。”
还好,见效快,其实没有上次进医院疼,一下子就过去了。
后面的话,蔡妞没有说出口。
她能从怀里这个小家伙的身上感觉到一种酸酸涩涩的情绪,这是她在其他人那里从来没体会过的。
如果非要找个相似的,那可能和那个医生给她的感觉很像。
但又不一样。
蔡妞没读过书,也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来形容。
“蔡阿姨,你的心愿是什么?”
安姝问她。
“心愿?”
“就是你现在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
面前这个女人,是凶手,也是个不被命运眷顾的苦命人,安姝一向理智,可在听完她的事后,她除了心疼还是心疼。
蔡妞低头想了想。
“你是小神仙吗?”
安姝闻言笑了笑,“唔…可以是,那蔡阿姨想好了许什么愿望吗?”
蔡妞听到这话,竟是当真了,起身,站起,然后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对安姝许愿:
“小神仙,你可以帮我找到爸爸妈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