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驶出梧桐巷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了树梢以下,余晖将整条巷子染成一片橘红色。
程星匀速开着车,后视镜里映出糯糯窝在傅凌枭怀里打瞌睡的小脸。
韩舒意坐在旁边,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一棵棵梧桐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里很安静,但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安静。更像是一场大战之后的短暂休整,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点各自的战损和缴获。
糯糯忽然睁开眼睛,困得眼皮直打架,但还是努力撑开眼睛,“爸爸,糯糯明天想吃小笼包。要汤汁很多的那种。”
傅凌枭低头看她,“好。”
“还要草莓蛋糕。”
“好。”
“还要……”
傅凌枭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好,都给你买。闭上眼睛,到家叫你。”
糯糯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不到三秒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韩舒意转过头,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傅凌枭抬眸看她。
韩舒意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刚才在茶楼。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在想,如果你不在,我可能撑不住。”
傅凌枭压低声音,但语气却十分笃定,“你撑得住,你一个人撑了很多年。只是以后,不用一个人撑着了。”
韩舒意抿着嘴没说话,她重新偏过头,看向窗外。但这一次,车窗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嘴角是微微翘着的。
与此同时,梧桐巷另一头,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安静地停在路边。
车里,气氛比方才在茶楼里还要沉闷。
轩辕铭坐在后排,整张脸涨得通红,不是气的,是憋的。
刚才在茶楼里他就憋了一肚子话,碍于父亲的威严,一个字都没敢往外蹦,现在终于不用忍了。
他的声音又急又冲,“爸!您刚才为什么不说清楚?当年小妹被抱走,根本不是我们不要她!那晚暴雪封路,母亲难产大出血,您在外面跪了一夜求老祖宗出手保命。是有人趁乱混进产房,把妹妹抱走了!您找了这么多年,头发都找白了,这些事您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跟她讲?”
轩辕栋没有回头,声音沉静得没有任何情绪,“讲了又如何?”
轩辕铭一愣。
轩辕栋转过头,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疲惫,“讲了她就会信?讲了那些年她一个人熬过的苦就不作数?讲了她在韩家遭的罪就能一笔勾销?在她眼里,我们就是把她弄丢了,让她受了二十多年的苦。这个是事实,说什么都改变不了。”
轩辕铭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坐在副驾驶的轩辕束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父亲,接下来怎么办?小妹不愿意跟我们走,我们也不能强拉着她回去。况且……硬拉估计也拉不回去,那个傅凌枭不是省油的灯。”
轩辕铭在旁边嘀咕了一句,“何止不是省油的灯,简直就是个人形煞神。你是没看到他看我那一眼,我当时后背都凉了。”
轩辕束没理他,继续看着轩辕栋,“父亲,小妹和糯糯对我们的成见,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我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缓和一下关系?”
轩辕栋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必!她会主动要求跟我们走的。”
这话一出,轩辕束和轩辕铭同时愣住。
轩辕铭先反应过来,“爸,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刚才那情况您也看到了,小妹跟您的性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倔得要命,她怎么可能……”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顿住了。
轩辕束也想到了什么,眉头猛地收紧,“父亲,您说的是……小妹的血脉?”
轩辕铭瞪大了眼睛,是啊,他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韩舒意的血脉,比他们兄弟几个都要纯正。不是普通的轩辕家血脉,而是数百年都未必能出一个的圣血体质。这种血脉天生与玄门之术亲近,修炼起来一日千里,但也因此极容易被阴邪之物盯上。尤其是在每月阴气最盛的那几天,对于那些厉鬼凶煞来说,圣血的吸引力是致命的。
轩辕铭反应过来,情绪有些激动,“我们跟小妹接触时间不长,但也能隐隐感觉到她的体质特殊。那种诱惑……我们尚能克制,那些厉鬼呢,它们可控制不住。父亲您刚才说什么?今晚是阴气最盛的子时!”
轩辕束的眉心拧在一起“父亲,那我们更不能袖手旁观!如果真有不长眼的东西找上小妹,就凭傅家那些保镖,普通人根本挡不住那种阴邪煞气护她周全……”
轩辕栋平静地反问,“你觉得她需要你们护?”
然后伸出右手,指尖微动,掐了个简单的诀。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今晚子时,阴气最盛,百鬼夜行。圣血的气息藏不住,方圆百里的孤魂野鬼,都会闻着味儿去找她。”
轩辕铭急了,“爸!那我们还坐在这里干什么?赶紧去啊!”
轩辕栋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急什么。那孩子身上的紫金龙气,比傅凌枭还要纯正。加上她身上那些连我都看不透的东西,寻常鬼物近不了她的身。”
他顿了顿,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况且,总要让她亲眼看看,自己身上流着的血,到底意味着什么。”
轩辕铭还想说什么,被轩辕束一个眼神按住了。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梧桐叶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蓝月湾别墅。
韩舒意哄睡了糯糯,轻手轻脚地从儿童房里走了出来。
走廊尽头的书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傅凌枭把她们母女送回来之后,接了个电话就出门了,只留了句“晚上不用等我”。
韩舒意没有问他去哪。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已经渐渐摸清了这个男人的习惯,能说的事,他会主动告诉她。暂不能说的,她问了也只会得到一个避重就轻的答案。
但今天在茶楼他说那番话时,让她感觉,他们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具体是什么不一样了,她没有去深究……
韩舒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色很好,银白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她盯着那道光,脑子里乱糟糟的。
轩辕栋最后那句“轩辕家的血脉不会流落在外”,让她心里憋了一口气,别提多难受了。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这句话让她意识到,自己真的不是无根之木。她有来处,有血亲,有一个把她弄丢了又找回来的家族。只是这个真相来得太迟了,迟到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
正想着,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
韩舒意没在意,南城的春夜,起风是常事。
但紧接着,又一阵风,比刚才更急,更冷。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窗外盘旋。
韩舒意坐起身,下意识地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没有任何异常提醒。
别墅的安保系统安静如常,但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那种感觉,跟那次在商场被跟踪时一模一样。
就在她准备下床去窗边查看的时候,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有些急,像是有人光着脚在地板上飞快地跑过。
然后,她的房门被敲响了,不是敲,是用小小的手掌急促地拍着。
同时响起的,还有女儿奶凶奶凶的声音,“坏鬼鬼!真是一群坏鬼鬼!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打扰我妈咪睡觉!气死糯糯了!”
韩舒意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打开房门。
门口,糯糯光着脚丫,穿着一件草莓图案的小睡裙,头发乱蓬蓬的,小脸涨得通红。
不是害怕,是生气,还是非常非常的生气!
她手里捏着一张黄色的符纸,嘴里还在碎碎念。看到妈咪开门,她连招呼都顾不上打,直接把符纸往门框上一拍,两只小手飞快地结了个印。
一道淡淡的金光从符纸中央荡漾开来,沿着门框蔓延,眨眼间便将整间卧室笼罩在一层无形的结界之中。
做完这一切,糯糯才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看向韩舒意,说,“妈咪,你赶紧进屋去睡觉,不要出来!”
说完,转身就往二楼阳台跑去,小脚丫落在地板上发出吧嗒吧嗒的脆响,气势……有些凶。
韩舒意来不及喊住她,想要追过去,但是想到糯糯的话,也意识到是什么事情……最终,没有追过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眼底忍不住的担心。
她想跟过去,但是,又担心拖累女儿……
糯糯走到阳台边上往下看,那画面让她有些惊讶,小脸更是拧巴在了一起。
院子里起了一层薄雾,不是普通的春雾,带着一种灰黑色的阴冷感。雾气中隐约可见数道模糊的轮廓,不是很清晰,却能勉强辨认出四五道。
糯糯毫不犹豫,从脖子取出一个黑色的小哨子,放在嘴边用力吹响。哨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半分钟后,程星和滕南同时冲到了阳台下方。
程星抬头看见小小姐光着脚站在二楼阳台边上,魂都快吓飞了。
立即大喊着,“小小姐!您往后退!别站那么靠外!”
糯糯没理他,小手指着外面,声音清脆却带气势很足,“程星叔叔,你带着人进屋子里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