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铭咬了咬牙,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韩舒意,眼眶微微泛红。
轩辕束接过话,他的声音比轩辕铭沉稳得多,语气里却同样带着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小妹,我是你大哥轩辕束。当年的事,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但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我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我知道你心里可能有怨,可能觉得我们是突然冒出来的,没关系。换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想。但是,能不能给我们一个机会,哪怕只是一个补偿的机会。”
他的姿态已经放得很低,低到旁边轩辕栋的眉头都拧了一下。
韩舒意抬起眼,看着对面这个自称是她大哥的男人。
她看得出来,他们是认真的。不是敷衍,不是做戏,是真的想把她认回去。她见过韩家那些人看她时眼底的算计和冷漠,也见过傅家二老眼底的审视。但此时此刻这三人看她的目光,确实同那些人不一样。
但那又怎样呢?她已经过了需要别人给她归属感的年纪。
在她最需要家人的时候,他们在哪呢?而这些人现在忽然出现,告诉她,他们是她的家人……
可笑吗?
就在韩舒意沉默的当口,傅凌枭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不轻不重,正好打断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靠在椅背上,食指轻叩扶手,声音冷冷淡淡,“补偿?怎么补偿?轩辕家派几个护卫,送几箱东西,说几句体己的话?”
他目光扫过轩辕束,转而看向轩辕栋,“轩辕家在京北是隐世家族。不过据我所知,这些年族中气运早已不复从前。先祖立家之本在于玄门正宗,可现今当家一辈,并无人再能挑得起大梁。”
话音落地,对面几个人的脸色变了。
轩辕束和轩辕铭的身体同时绷紧,连站在后面的保镖都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韩舒意瞳孔微缩,转头看向傅凌枭,这些话他之前没有跟她说过。
而对面,轩辕栋抬起眼眸,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傅凌枭身上。
锐利!戒备!审视!
刚才他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韩舒意身上,对这个南城傅爷虽然有所耳闻,但并未真正放在心上。毕竟,在轩辕家这样的隐世世家眼里,俗世中的豪门权贵再如何显赫,也不过是寻常凡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个男人不仅知道轩辕家的底细,还知道轩辕家这些年气运衰退的内情。更让轩辕栋心惊的是,他方才那句话里的语气,那种姿态,明晃晃的没有把轩辕家放在眼里。
这样的人,不是绊脚石,就是拦路虎。
那一瞬间,轩辕栋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无声地换了一个位置,一道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气流,悄无声息地从他身上涌出,朝傅凌枭压了过去。无声无息,但在这个圈子里,这一手足以使心智不坚者出现恍惚失神。
他就是要看看,这个傅爷,到底有几分底细。
然而那道威压还没有落到傅凌枭身上,就被一道奶声奶气却又带着几分尖锐的童音直接打断,“喂!不许你这么看着我爸爸!再看,我放鬼咬你!”
糯糯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小手捏着草莓,整个身子向前探,瞪着轩辕栋的眼睛瞪得溜圆。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听起来没有威胁力,但她说出来的字句,却没有一个人觉得是好笑的。
轩辕栋手指一顿,撤回了那道气流。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不到五岁的孩子,目光中升起了更浓厚的打量。
这孩子……果然如传闻所言。
韩舒意皱了皱眉,她不喜欢这种目光,这种把她的孩子当做什么特别的存在去审度的目光。
而糯糯的表现,比她更直接。小丫头把小荷包往怀里一揣,直直瞪回去,寸步不让。
轩辕铭赶紧笑着打圆场,“糯糯,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家世代都是玄门中人,能教你很多好玩的法术,你想抓小鬼、厉鬼、恶鬼,舅舅都能带你……”
糯糯板着小脸,眉毛微挑,昂着下巴,一脸傲然,“我有鬼。要你带我去捉?”
她把手里那半颗草莓重新塞进嘴巴里,含含糊糊地说完,又转头盯住了轩辕栋。
小眼神比刚才更凶,嘴角还沾着一粒草莓籽,“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刚才想对我爸爸用摄魂术。你要是再敢用那种法术看我爸爸,我就把你吊在阎王殿门口的梁上打!”
这话一出,茶室内安静了一瞬。
摄魂术!玄门中最高阶的精神压制法术,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连许多修行多年的道士都未必能在第一时间辨认出来。
但这孩子,不仅认出来了,还说得云淡风轻。而且,其态度嚣张,她居然张口就要把人吊在阎王殿门口打!
啧……简直是嚣张到没边了!
轩辕栋没有动怒,心底却掀起了一阵波澜。
他看向糯糯的目光变了,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欣喜。这孩子天生灵骨,百无禁忌,是百年不遇的通灵之体!若是能带回轩辕家悉心培养……
他眼底的光还没亮足,一道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韩舒意的声音比起刚才,要冷了很多,“你要是觉得,当着我的面对傅凌枭施术,我还能心平气和跟你回轩辕家……那你就错了。”
茶室再度安静下来。
韩舒意的目光像出鞘的刀刃,冷冷扫过他们三个人。她没有法力,没有修为,不会任何玄门术法,但此刻她身上那股气势,不比任何人弱。
韩舒意生气了,“他是我女儿的爸爸,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轩辕栋抿紧了嘴唇,在来之前,他一直以为要解决的最大的阻力是傅凌枭。
现在他发现,最大的阻力,是他女儿自己。
他沉默片刻,恢复了从容,却没有致歉,只是淡淡道,“他一身紫金龙气,又是南城商界的风云人物。这样的人物出现在我女儿和外孙女身边,我总要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来路,配不配……”
话没说完,一直沉默的傅凌枭忽然笑了。
他单手抱着糯糯,另一只手闲闲搁在扶手上,抬眸看向轩辕栋,“糯糯是我女儿,舒意是我女儿的母亲。我不管你们轩辕家厉害成什么样,在南城,她们母女是我傅凌枭的人。”他稍稍倾身,像是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别跟我谈配不配。我这个人脾气不好,护短,也记仇。你试试看。”
轩辕栋望着他,不动声色。
两张茶台,两个人。一个是不怒自威的百年世家话权人,一个是锋芒毕露的南城傅爷。
无须动手,空气中已然隐隐有刀兵之声。
而韩舒意,目光一错,落在了傅凌枭脸上。
轩辕栋看着眼前的傅凌枭,忽然意识到,他说那些话,不是在谈判,不是在威胁,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轩辕栋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站起身,目光在韩舒意脸上停留了几息,又落在糯糯身上。
那目光依旧沉冷,却比刚进来时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我轩辕家的血脉,不会流落在外。今天先到这里。”
说完,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雅间的门轻轻合上,茶室里安静了。
糯糯从傅凌枭腿上滑下来,走到韩舒意面前,踮起脚尖把最后一颗草莓塞进她手里,“妈咪,吃草莓。可甜了。”
韩舒意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被女儿攥得有些温热的草莓,又看了看她嘴角还没擦干净的草莓汁。
笑得一脸温柔,“你吃饱了?”
糯糯理直气壮,“没有!但是最后一颗要给妈咪。”
韩舒意忍不住笑了,紧绷地情绪也消散了不少,她咬了一口草莓,确实很甜。
糯糯仰着脸看她,一脸期待,像是在等她夸奖。韩舒意弯起眉眼点点头,小丫头便心满意足地转身扑回傅凌枭怀里。
撒娇着,“爸爸爸爸,我们回家吧!糯糯想玩新拼图!”
傅凌枭把她捞起来,单手托住,另一只手自然地伸向韩舒意。韩舒意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手,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手指收拢的时候,力道恰到好处。不紧,却也挣不开。
一家三口走出茶楼,糯糯趴在爸爸肩头,满足地打了个哈欠。
“爸爸,那个爷爷还会来找我们吗?”
傅凌枭脚步顿了一下,“不管他来不来,这里才是你的家。”
糯糯似乎认真思考了几秒,忽然搂住他的脖子,贴着耳朵悄声说:“嗯。糯糯知道的。可是爸爸,那个爷爷走的时候,糯糯看到他身上有一点点黄色的光。”
傅凌枭偏头看她。
糯糯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很小的距离,然后歪着脑袋,像是在判断什么难题,“就那么一点点。跟奶奶的光不一样,他的光不是圆的,是碎的,像摔坏了的饼干。”
傅凌枭没有说话,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些。
糯糯贴着爸爸的耳朵凑近了些,“他还悄悄看了一眼妈咪。不是凶凶的那种看,是……跟赵爸爸看糯糯的时候有点像……”
傅凌枭沉默片刻,“你是说,那个爷爷其实不坏?”
糯糯想了想,撅着小嘴,“不知道。糯糯还没决定要不要喜欢他,他得先学会好好说话才可以,凶巴巴的爷爷,不能当爷爷。”
这话被韩舒意听到了,她忍不住弯起嘴角,随即又将那点笑意压了回去。
程星拉开车门,糯糯从傅凌枭怀里探出身子,又回头看了一眼茶楼的方向,此时的她,目光里藏着不属于五岁孩子的锐利。
她忽然说,“他们还没走远。”
傅凌枭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巷尾空荡荡的转角,眸光微沉。
不确定地问,“糯糯想要跟上他们吗?”
糯糯摇摇头,把脑袋靠回爸爸肩膀上,“不用。让他们自己慢慢想……他们错在哪了……等想好了,还会来的。”
她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嘟囔,“反正糯糯一点也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