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华科大老图书馆,午后阳光透过窗子,将空气里悬浮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一沓A4纸被人从身后递过来,放在沈一鸣面前的桌面。
沈一鸣侧过头,白露顶着比几天前更重的黑眼圈,眼镜几乎要滑到鼻尖上。
她拉开旁边的椅子,重重坐下,手指点在文件最上面单独附着的一页纸上。
“第二版翻译稿。”
“上次你非要用的那个双签制度,我最开始翻成了anizationaldual-signaturehandoverprotol。这几天我翻遍了近十年的国际商业案例期刊术语库,根本没这个词汇的正式收录。”
“我熬了三个通宵,从国际内部审计师协会的最新指南里,给你扒出来一个更贴切的底层逻辑术语。”
“Segregationofdutiesoperationalhandover。”
沈一鸣指尖夹起那份泛带着打印机墨香的纸张,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向下移动。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他的视线忽然停滞。
页面底部的空白处,白露写下了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
“Segregationofduties(职责分离),这套底层逻辑,与你当初在康美集团干掉曹德远时,用来强行拆分供应商审批流程中签字人与审批人的手段,根本就是同宗同源的原则。”
沈一鸣瞳孔微微一缩。
“国际审计师协会把这种原则严格划分为四个防御层级。你目前用的那一手,虽然毒辣,但也仅仅摸到了第一层的门槛。”
“剩下的三层架构,我全给你拆解完,列在附录里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一个搞企业实操的,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去干审计的活。但沈一鸣,未雨绸缪这个词你比我懂。以后如果真有资本进场,用最严苛的国际审计标准来查你的底账,你最好提前弄清楚,剩下的那三层到底长什么样。”
沈一鸣身子向后一靠。
“眼光够毒的。”
“对商业审计的敏感度高成这样,连四大高管的活儿都能抢。你这背景,绝对不可能只是个学商务英语或者整天敲代码的理科生这么简单。”
“我妈是个干了二十年的注册会计师。”
“别人家的孩子从小看格林童话,我是坐在堆满天花板的审计底稿里,看着我妈怎么把那些上市公司的假账一笔笔挑出来的。”
“既然底子这么厚,那你的毕业论文选题,也别费心思去改了。”
“直接拿国际顶级审计标准作刀,去给我剥开康美集团那套腐朽的供应商体系。漏洞在哪,血肉在哪,你就在论文里给我剖析在哪。”
白露愣住,伸出去接文件的那只手僵在半空。
厚重的镜片后,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瞬间瞪大,呼吸频率肉眼可见地急促起来。
“你这只狐狸……”
“你不是在顺手给我提供什么框架的案例素材。”
“你这是在亲手给我一篇能直接保送核心期刊的毕业论文题目!”
沈一鸣随手拿起桌上的黑笔,在半空中轻描淡写地转了一圈,最后稳稳落入掌心。
“互作跳板罢了。”
市中心,蓝调咖啡馆。
悠扬的萨克斯背景音没能稀释掉卡座间弥漫的暗流。
周日的午后将徐若彤和马瑶的影子在原木桌面上拉得泾渭分明。
这是两个本不该有任何交集的女人。
一个是商学院里行事张扬、明艳带刺的班花,另一个是刚刚在康美集团血洗董事会、手握重权的年轻常务副总裁。
此刻,维系她们同坐一桌的唯一纽带,只有那个名叫沈一鸣的名字。
徐若彤将面前那杯拉花搅碎,她眼眸微抬,看着对面的女人。
“我今天约马总出来,不是为了在这儿上演什么争风吃醋的戏码。”
“我只想要一个准信。”
“你对沈一鸣,到底是被他那种翻手为云的手段折服产生的崇拜,还是真的动了心思?”
马瑶端起黑咖啡的动作停滞在半空。
“崇拜和认真,这两者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并不冲突。”
“区别大了。”
“崇拜是有保质期的,一旦光环褪去,或者遇到下一个更强的人,滤镜自然就碎了。但认真不一样,认真是要扒皮抽筋、长期下注的死磕。”
“马总觉得,自己坐在哪张牌桌上?”
马瑶没有立刻接腔,她将咖啡杯放回原木杯垫。
徐若彤紧接着说出了一句令周遭空气瞬间降温的话。
“你是认真的。”
“如果你只是单纯欣赏一个商业顾问,电话沟通、邮件汇报足够了。可你堂堂一个康美集团常务副总裁,为了对接几个新供应商的单子,竟然亲自跑到华科大北区那个连空调都没有、满地灰尘的六十平米配送站去。”
“杀鸡用牛刀,马总这心思,未免也太昭然若揭了。”
马瑶沉默了。
那一贯在会议桌上叱咤风云的伪装,被一个大一女孩轻描淡写地撕开了一条口子。
徐若彤将对方的微表情尽收眼底。
“既然底牌都亮了,那接下来的局就明朗了。我们到底是能坐在一条船上的盟友,还是必须撕破脸的敌人,全看马总接下来的一念之差。”
“你能不能接受,他身边现在已经站着一个唐思思?”
马瑶轻笑出声,伸手捋开耳畔的碎发。
“我从没打算去拆散或者破坏别人的感情。”
“但我马瑶看上的东西,也绝不会为了什么世俗的眼光,去假装无动于衷。”
“痛快。”
“那事情就简单了。以后康美集团那边的高端局、供应链的动作,你来控场;华科大商学院这边的风吹草动、各路情报,我来盯梢。至于唐思思那边……”
“有我在这中间斡旋,她绝对不会把枪口误对准你。我们三个人,完全可以形成一个互不干涉、甚至还能互通有无的闭环。”
马瑶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大费周章地攒这么一个局,你图什么?别告诉我你是在做慈善。”
徐若彤偏过头,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街道。
“我不图他沈一鸣这个人。”
“他当着我的面,清清楚楚地拒绝过我。我徐若彤有自己的骄傲,这笔账我记在心里。”
“但我绝对无法忍受,随便哪个自以为是的阿猫阿狗,都觉得沈一鸣是那种可以随便倒贴、随意争抢的便宜货。”
“得不到归得不到,但我得替他把好这道门。能站在他身边的女人,起码得配得上他那一身骨血。”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