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排角落的折叠椅上，唐智生压了压帽檐，将整个身体隐没在阴影里。
他今天是顺道过来看看，之前沈一鸣在饭桌上提过一句，说配送站现在交给了思思在管。
他本以为女儿只是在做些排班、记账、管管大学生的琐碎活儿。
可刚才那一幕，结结实实地抡了他一记闷棍。
暂停合同，试用新供应商，根据破损率决定是否永久替换。
这不是在管人，这他妈是在挥刀砍供应商，是在大刀阔斧地动真金白银！
会议散场，兼职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唐智生走到后街巷口，掏出火机，给靠在电线杆旁抽烟的沈一鸣点上火。
“她刚才在上面讲的那段话，不是跟你学的。”
唐智生目光复杂地看着不远处正在指挥工人搬运货架的女儿。
沈一鸣吐出一口青烟。
“供应商的黑名单是马瑶递过来的。”
“但具体的破损率比对和试用期风险隔离模型，是她自己熬夜做出来的。”
“我当然知道数据是她做的。”
唐智生摇了摇头，指向唐思思的背影。
“我指的不是数据，是她说话的那个口气。她站在那里，不是在跟底下人商量，也不是在征求意见，她是在单方面宣布规则。”
“一鸣，那是创业者才有的口气。”
“你当初只是丢给我女儿一个不起眼的校园配送站，可她今天，还了你一个初具规模的物流事业部雏形。”
“这笔账，太大了，算不清了。”
“不算就不算。”
“大家都在一条船上，船能开多远，看各自的造化。”
……
周六下午，华科大图书馆。
一楼自习大厅里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声。
唐媛媛抱着那本画满了战略分析图的笔记本，踏进了电梯轿厢。
她的目标很明确，四楼社科文献阅览室，因为沈一鸣在那。
那个马瑶已经被她列为了头号危险分子，至于那个神秘潜伏者顾望，今天必须摸清底细。
电梯在四楼停稳，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唐媛媛刚迈出半步，迎面便撞上了一个正准备进电梯的身影。
那是一个个子高挑的女生，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怀里抱着一叠全英文财务分析文件。
唐媛媛的目光迅速从文件上扫过，最后稳稳落在眼前这张脸上。
脑子里那张画满五角星的战略分析图瞬间弹了出来，是重火力潜伏者，顾望。
上次在楚江创投门口匆匆一瞥，她就把这张脸刻进了敌情数据库。
顾望显然也认出了她，下颌微微点了一下算作招呼，随后便要侧身往电梯里走。
唐媛媛一步横跨，挡在电梯按钮面板前。
“顾望姐。”
“你是来给沈一鸣送文件的吧？”
顾望停下脚步，目光掠过她怀里那个同样厚重的笔记本。
唐媛媛朝她伸出双手。
“他今天不在图书馆，去南苑新配送站盯场子了。”
“不如把文件给我吧，我晚上刚好要去找他，顺手就带过去了。”
顾望指尖轻轻摩挲着文件边缘，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唐媛媛抱住文件，上下掂了掂分量，眼神倏地一转。
“顾望姐，你是不是喜欢沈一鸣？”
顾望的身体出现了一些僵硬。
“问这个干嘛。”
唐媛媛耸耸肩，笑盈盈地转过身。
“没事呀，我就是随便问问。”
“顾望姐，我刚才真的只是瞎猜的。但你刚才回应了一句问这个干嘛，等于没否认。”
“没否认，就是默认哦。”
顾望站在原地没有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你跟沈一鸣，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啊？我是他妹妹。他的订婚对象唐思思的亲妹妹，亲、的。”
她刻意咬重了最后两个字，转身消失在楼道拐角。
顾望独自站了片刻，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那句没否认就是默认，耳根隐隐泛起的微热。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楼梯间，可是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那向来沉稳的步伐，此刻竟快了半拍。
……
当晚十点半，南苑新站点。
最后一趟拉着货物的电动三轮车驶离后街，喧嚣了一整天的办公室终于安静下来。
唐思思靠在转椅上，低头整理着手里的客诉记录表。
一门之隔的对面，沈一鸣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全国商业策划赛素材，敲击着键盘。
唐思思翻过一页报表，笔尖突然悬停在半空。
她抬起头，单手托着下巴，直勾勾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今天下午，媛媛跟我提了顾望的事。”
沈一鸣抬起头，视线从屏幕上移开，对上唐思思的眼睛。
那表情不是质问，也没有半分醋意。
沈一鸣沉默了片刻，直接说道。
“模拟法庭初赛，我借用规则漏洞赢了她一分，那是第一次正式交手。”
“后来我要组队打商业策划赛，看中了她的逻辑分析能力，去图书馆找过她一次，被拒绝了。再往后，计算机学院那个外包项目需要法务排雷，我把她拉了进来，算是搭了个利益共同体。”
“至于最近，曹德远那个案子的一整套法律意见书，全是她熬夜主笔的。从头到尾，我们之间所有的接触全部钉在案子和合作上。”
沈一鸣的语气坦荡。
事实也确实如此，哪怕在那间借阅室里熬过几个通宵，顾望也从未做出过任何超越法务合规与项目外包这层合作关系的暗示。
那些缜密到令人发指的法律意见书，纯粹是两个极度理智的聪明人，在利益和效率上的完美契合。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没有预想中的打翻醋坛子，没有拍桌子发火，更没有小女生那种委屈巴巴的质问。
唐思思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她径直走到沈一鸣身侧，随后手突然伸进沈一鸣的视线，将他正做着的的那份全国商业策划赛核心素材抽走。
沈一鸣还没来得及抬眼，唐思思已经弯下腰，将脸庞凑了过来。
“沈一鸣。”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藏得挺好的？”
“我没藏。”
确实没藏，他所有的底牌、资源甚至算计，在这场重生局里几乎都是明牌在打。
2.